满院苦香浮动,往来弟子皆行止有度,俨然一派根基深厚的模样。
这些东西,方才他一路走来看在眼里,心里也曾生出感慨。
可到底亲近惯了,竟一时没往自己身上去想。
姜义道:“有这样一份家底摆在眼前,你还愁没有大夫可用?”
此言一出,姜渊心头猛地一震。
他再将四周飞快扫过一圈,眼底惊喜之色顿时压都压不住,声音都跟着高了几分:
“曾祖,您的意思是……”
姜义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终于笑了笑:“这事,我先前便替你想过了,早已从医学堂里,择了一批医师出来,再将刚定稿的几部医典一并收拾妥当,编入你的使团,随你一同上路。”
姜渊当即上前一步,朝姜义深深一揖到底:“曾孙……多谢曾祖成全!也多谢医学堂鼎力相助!若无此助,曾孙此行纵有满腹筹谋,也难免束手束脚。今得曾祖拨云见日,前路顿时开阔了。”
说到激动处,他抬起头来,胸中意气激荡:“曾孙此番回去,必当上表天子,将曾祖与医学堂此番善举细陈于朝。待日后所历诸国、所经诸城,曾孙也定叫他们知道,我中原不独有文章礼法,更有活人无数的医道妙术。医学堂之名,必不会只困于一隅之地。”
姜义听得失笑,伸手将他虚虚一扶,道:“行了,行了。自家人面前,不拘这些虚礼。”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话里那点温和,却终归是藏不住的:“你只管把路走稳,把人护好,平平安安走完这一遭,比什么都强。你人在外头不出差池,便已是给家里最好的交代了。”
姜渊低声应是,心头却仍难平。
他自然明白,医学堂苦心多年,才有如今这般规模与底蕴。
那些医师,那些新定稿的医典,哪一样不是日积月累熬出来的心血。
曾祖肯将这些压箱底的家底拨出来,编进他的使团里头,分量之重,绝不是一两句谢话能还得清的。
而姜义立在一旁,心里更是自有计较。
此事能成,实乃两全其美。
其一,姜渊有了医学堂作倚仗,到了异域他乡,便不必只靠节杖与口舌。
届时无论是走入坊市民间,还是叩开王公贵胄的门庭,都会比单凭教化二字顺遂得多。
于他传播所学,积聚人望,乃至打磨那条圣贤路,自有不可估量的助益。
其二么。
姜义心底自然也有自己的盘算。
这些年医学堂辛苦编纂医典,苦功下了不少,名声也渐渐养了出来。
可再大的名声,若只困在中原九州之地,到底还是浅了些。
如今正好借着大汉正使出巡四洲的名头,将这些医书、医术,顺势带去西牛贺洲、东胜神洲诸国城郭之中。
天下病者何其多。
若四洲之内,真有越来越多人因这些医书得活命,因这些医师免沉疴。
其间功德,自会如春溪汇海一般,缓缓归拢而来。
这等福泽,落在医学堂,是根基。
落在姜家,是气运。
落在家中修行之人身上,更是一场长远造化。
只是这些心思,姜义自然不会宣之于口。
便在这时,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未几,便见李文轩自拐角处快步赶来。
连他头上的发冠都略有些歪了,鬓角也微微见汗,平日里那副端方整饬的模样,倒难得显出几分仓促来。
只是人虽赶得急,到了姜义面前,规矩却半点不乱。
李文轩先稳了口气,随即拱手一揖,利利索索道:
“山长,您方才交代的事,晚辈都已安排妥当了。”
略定了定神,便将诸般安排一一报来:
“随使团出行的医师班底,学生已从堂中抽调齐全,由牛讲席亲自领队压阵。一路所需的方药、针具、药箱器械,也都分门别类,装箱封妥。另有誊抄出来的《医典》,亦已依数入箱,随行可取。山长若要启用,只消吩咐牛讲席一声,随时都能拔营动身。”
姜义听完,眼中不由浮出几分满意之色,点头道:“好,你这事办得利落周全。”
李文轩当即又整了整衣袖,朝姜义深深一礼,道:“山长,学堂里其余诸般事务,晚辈也都已分别交托下去,短时之内,当不至出什么纰漏。”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这才低声道:
“晚辈想向山长告几日假,回一趟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