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却恍若未觉,只继续说道,语气比先前更静:“如今汉室一统,夙愿已成,我这一生,奔波至此,也总算不负丞相当年所托。”
“既无甚么放不下的,也无甚么舍不得的,若能拿这最后几寸残年余烬,替大汉朝堂剜去这颗毒瘤……”
他看着姜义,缓缓俯下身去,重新一拜。
“维纵死,也无所辞。”
姜维说到这里,眼中那团逼人的杀气,却忽又微微一黯。
“可我心里……”他顿了顿,喉头微涩,声音也低了几分,“也并非全无惧意。”
这位半生刀兵、素来杀伐决断的大将军,说出这句话时,竟难得显出一丝迟疑来。
“若我当真走了这一步,以武犯禁,擅杀重臣,今日纵除了司马氏,明日又会如何?”
他缓缓道:“朝堂会不会因此震荡?后世之人,会不会也学今日旧例,仗着手中权势兵马,彼此屠戮,无休无止?”
他说到此处,眉宇间那股狠意与迷惘缠在一处,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苍凉来。
“可若不杀……”他闭了闭眼,声音已低得近乎沙哑,“我死也难安。”
说罢,姜维俯身便拜,额头重重触地。
“请老将军教我。”
云气在山巅无声翻卷。
姜义立在原处,静静听完,却并未立时答他。
他只是看着姜维,良久,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另一桩全不相干的事。
“伯约。”他说,“我且问你一句。”
姜维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姜义语气放得很轻:“除了沙场征伐,除了庙堂倾轧,你这一生,可曾还有过别的念头?”
姜维怔住。
姜义却仍不紧不慢地问了下去:
“譬如说,离开这些是非恩怨,寻一处山明水净的地方,安安静静把余生过完。”
“又或者,去做些你从前未曾做过、也无暇去做的事,未必有多大用处,只是自己觉得有趣,便也够了。”
这几句话落下来,梦中竟一下子静了。
姜维立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他这一生,自少年披甲起,便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
脑子里装惯了山川地势、军粮辎重,习惯了阵图推演、敌我强弱。
所谓理想,所谓有趣,于他而言,实在太生疏,也太遥远了些。
他默然许久,肩背似乎也在这一刻无声地沉下去几分。
到最后,才低低说了一句:“等我真能停下来的那天……或许,才顾得上去想这些吧。”
姜义听着,心下只轻轻叹了一声。
他没再顺着这话往下说,只抬起手来,朝姜维额前虚虚一点。
一缕清冷神意随之落下,叫后者心神微微一凛。
“既如此,你便听好了。”姜义道。
“从明日起,你借旧疾复发为由,上表告病。”
姜维神色微变,似有不解,刚要开口,却见姜义语气已转得沉了些。
“回去之后,闭门静养,什么都不必做,只管安安生生歇上一阵。趁这段时日,把我方才问你的话,好生想一想。”
“无论朝中起什么风浪,无论司马家如何鼓噪,无论外头有多少人盼着你出头,你都只当没听见。”
姜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关起门来,一个字也不要理。”
山风吹过云海,梦中寒意更深了些。
姜维张了张口,分明仍有许多话堵在胸中。
可这些疑问到了唇边,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他望着那道笼在金甲神辉里的身影,沉默片刻,终于将满腹话头一并咽下,只再度俯身,郑重拜了下去。
“维……谨遵老将军教诲。”
这一拜落下,四周云烟忽而轻轻一荡。
紧接着,整片山巅便如水中月影一般,寸寸模糊,缓缓碎开。
梦境散了。
姜义阳神抽身而出,离了将军府,也未即刻回返。
他又转去了一趟国师府,与刘承铭对坐良久。
灯火照着二人身影,移了半案,也不知细细商议了多少句。
待一切都说定时,东方天色已微微泛白。
姜义这才离了长安,但见一道金光自天际一掠而过,越宫阙,过山川,顷刻间已远出万水千山。
到得最后,方才收了神行,落回两界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