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落在司马昭身上,不冷不热,像是早知他今夜会来。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扫,淡声道:“卫将军夤夜至此,想来总不会是专程来向贫道讨一张长生方子的。”
说着,他略抬了抬手。
“坐吧。”
司马昭倒也不扭捏,落座之后,便径自开了口。
“国师明鉴,”他拱手道,“下官今夜冒昧来此,并非为一己私计,实是为我大汉江山社稷而来。”
这话说得堂皇,声气也足。
“如今虽已一统天下,可北疆五胡未平,终究仍是心腹大患。胡骑狼顾,边尘未靖,一旦纵其养成气候,来日再想收拾,只怕又是生灵涂炭。”
司马昭越说越稳,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偏偏姜维此人,不过一介武夫,见了几年太平景象,便生出苟安心思,口口声声说什么休养生息、与民偃武。却不知他这一退,看似慈悲,实则正是给了胡人养势坐大的机会。”
刘承铭前日与外祖畅谈一夜,此刻自能听出他话中错漏。
胡地与中原相差甚远,只要中原内里不乱,胡人不会有丝毫机会。
但这时候,却是不言。
司马昭自顾自霍然起身,袍袖一振,倒真有几分慷慨赴义的意思。
“国师乃天子至亲,更掌国运机枢,若能于此时顺天应人,赞成北伐,不惟可荡平边患,使大汉基业固若金汤。”
“便是国师您辅国定策、安邦济世的无量功德,也必将名垂青史,为万民传颂,享我汉家千秋香火!”
司马昭目光炯炯,声音愈发激越:“此举,于国是大幸,于国师,又何尝不是一场大缘法?”
这一番话,家国大义、万世清名,几乎都叫他说圆了。
若换个在朝堂里打滚多年的方士术士坐在这里,只怕听到半截,骨头便先酥了三分。
可刘承铭听罢,却只是静静坐着,神色半分不动。
过了片刻,他手中拂尘往臂弯里懒懒一搭,忽而轻笑了一声。
“卫将军,”他摆了摆手,道,“你这一番高论,倒把刘某说得太俗了些。”
司马昭脸色微微一变,心里顿时便是一沉。
他原以为这位国师既不吃恭维,至少也该吃几分大义。
哪知对方一句话轻飘飘丢下来,竟将他方才苦心铺陈的半天气势,尽数拨成了尘土。
可司马昭终究是司马昭,只怔了一瞬,便已回过神来,当即躬身赔礼:
“下官失言,绝无轻慢国师之意。”
他说到这里,略略抬眼,语气愈发谦谨起来:
“只是下官眼拙心浅,终究不过凡夫俗子,委实不知国师所重为何,敢请国师明示……这世间,何谓不俗?”
刘承铭闻言,倒未立刻答他。
他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那扇雕花窗前。
窗外夜色沉静,一轮孤月挂在檐角之上,清光斜斜照入,将他一身道袍映得愈发出尘,像个不染凡埃的神仙人物。
司马昭垂手立在身后,屏息不语。
半晌,刘承铭方才开口。
声音不高,清清冷冷。
“太上忘情,不滞于物。”他说,“你们这些俗世儒臣,平生看重的,无非王图霸业、身后清名,说到底,不过都是些写在竹帛上的虚字,供后人翻两页,叹两声。”
他微微侧首,唇边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等东西,于我辈修真了道之人眼中,不过镜花水月,风过即散,你拿这些来说动我,未免也太瞧不起修行二字了。”
司马昭听在耳里,虽不敢出声,心中却已隐隐有些发凉。
只道今夜这一趟,只怕要白来。
偏在此时,刘承铭话锋忽然一转。
“我辈修道,讲究的从来不是空空二字,而是实证实修。”
他仍望着窗外孤月,语气也仍平平淡淡。
“欲养真元,须有天材地宝为资粮;欲结金丹,须有鼎炉药石为凭藉。”
说到此处,他终于回过身来,看向司马昭。
“所谓不俗,”刘承铭悠悠道,“便是少拿些虚头巴脑的大义名分来搪塞人,多拿些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奇珍异宝来讲道理。”
他轻轻抬了下拂尘。
“空谈者,俗;肯出价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