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出口,满殿文武的目光,便齐齐汇向了刘承铭。
有人屏息,有人皱眉,有人暗自揣度。
司马昭立在武臣之前,面色到比旁人松快几分。
昨夜,一车车自北地诸家凑来的黄白财货、奇珍异宝,才刚悄无声息地抬进了国师府。
万众瞩目之下,刘承铭不见半点急色。
他只缓缓迈步而出,袍袖微动,拂尘轻垂。
及至殿中站定,他也并未立时回答天子的话。
反倒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了司马昭身上。
刘承铭拂尘轻轻一扫,淡声道:
“卫将军,贫道心中有一事,始终未甚明白,倒想先向将军请教一二。”
司马昭心中微微一跳,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可当着满朝文武与天子的面,也只能整了整衣冠,拱手应道:
“国师请问,昭若知晓,自当据实以答。”
刘承铭微微颔首,语气平平:
“将军以为,这些年来,姜维姜大将军领兵在外,何以能屡战屡胜,所向披靡?”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皆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国师一开口,竟先问起了姜维。
司马昭心里虽暗暗生疑,面上却不敢怠慢,略一沉吟,便答得极是周全漂亮:
“回国师,大将军能数败强敌、功成海内,自然首赖陛下圣德昭昭,洪福庇佑,又得陛下信用无疑,方能尽展所长。”
“再者,亦有赖三军将士同心效命,上下一体,故而所向皆捷。”
刘承铭听罢,只点了点头,旋即又轻轻摇头。
“将军这话,不算错。”他说,“只是还欠缺了一点。”
说到这里,他抬眼扫过满殿文武。
“姜大将军之所以能叫三军用命,不单是因他会用兵。”
“更要紧的是,他每回出征,自己从不肯缩在后头指点江山。”
“他上阵,姜家的人便也上阵;他拼命,姜家的亲族子弟便也跟着拼命。”
“莫说本家,便连他那表亲阎氏一门,也是无论嫡庶长幼,能披甲的尽数披甲,能上马的尽数上马。刀兵一起,照样要去前线流血送命。”
殿中顿时更静了几分。
不少人神色微动,像是已隐隐听出了什么。
刘承铭却仍不紧不慢,只将话一点点往下说去。
“主帅肯把自家的身家性命,都与底下将士拴在同一根绳上,将士们自然便会觉得,这位主帅不是拿他们当棋子使,而是真与他们同生共死。”
“有了这份同死同活的心气,大军方有不败之胆。”
他顿了顿,目光自群臣面上徐徐掠过,最后竟又落回司马昭身上,淡淡道:“这,才是姜维百战不殆的根由。”
此言一出,满殿竟一下子静了。
这原本就是谁也驳不得的实情。
当年姜家为战事所付出的,何止一个姜维。
几乎是举族披甲,阖门赴死,才硬生生填出了今日蜀地军功一脉在朝中的分量。
如今那边厢看着风光,说到底,也不过是当年一刀一枪、一命一命换回来的。
司马昭也被刘承铭这一问,打得微微一怔。
只是他终究是个心思极快的人,念头在脑中一转,便已将前后利害掂量了个七七八八。
起先他还疑心,这老道士莫不是收了银子却想反口。
可转念一想,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姜家何以能凭一脉蜀地军功,压得北方世家这些年都抬不起头来?
无非便是姜家自己肯豁出命去,子弟亲族前仆后继,这才叫底下兵将服气,也叫天子不得不倚重。
而如今,司马家若真想把这北伐的军权攥进手里,再顺势将大汉兵马一层层握牢。
光靠他司马昭一人去披甲上阵,自然远远不够。
他得让司马家的子弟,也一个个挂上军职,领上兵,见上血,实打实把军功和资历攒出来。
如此一来,借北伐入军中,方可凭功名掌军权。
司马昭念及此处,胸中顿时大定。
当下也不再迟疑,霍然一撩袍摆,单膝跪下。
“国师一言,真叫臣醍醐灌顶。”
他声音昂然,字字掷地。
说罢,他抬起头,朝御座之上的天子沉声道:
“臣司马昭,愿于殿前立誓,若陛下恩准臣领兵北伐,臣必效仿姜老将军当年旧例,不独臣一人赴敌,河内司马氏凡成年的嫡庶子弟,皆当随军出征,共赴沙场!”
“若胡部不灭,边患不平,则臣与司马家诸子弟,誓不生还!”
在他身后,那些附从司马氏的北地世家官员,先是微微一惊,随即也都醒过味来。
于是不过片刻,殿中便“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一众世家朝臣俯首伏地,齐声高呼:
“臣等亦愿命家中子弟随军出征,誓死报国,以靖北疆!”
声音层层叠叠,在大殿穹顶之下回荡开来。
刘承铭立在一旁,将这场面尽数收入眼底,唇边便有了几分淡淡笑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才转回身,朝天子拱手一揖。
“陛下,”刘承铭道,“贫道观卫将军与诸位臣工,皆已有破釜沉舟之意。既肯拿自家子弟与身家性命一并押上,这份决心,想来已非虚言。”
“今又值我大汉国运鼎盛,兵锋方锐。若以此心气用兵,北地之战,未必不可一试。”
天子本就不是个极有主见的。
先前心中那些顾虑,无非也就是怕世家借战争攫取军权,怕北伐一开便养虎成患。
如今见司马昭与群臣当朝立誓,连家中子弟都肯一并押上。
再加上这位平日最少开口的皇叔国师也出了声,心中最后那点犹疑,顿时便散了大半。
于是他精神一振,竟像被这满殿请战声势托起了一般,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朗声道:“好!”
“既然国师与众卿皆有此同心之志,朕若再迟疑,倒显得小了气魄。”
说到此处,天子探手自御案之上,取过那枚象征兵权的虎符,高高举起,声音亦随之一沉:“传朕旨意……”
“加封卫将军司马昭为征北大都督,赐假节钺,统关中、并州诸路精锐,合兵二十万!”
“择吉日,誓师北上,讨伐胡部,扬我大汉天威!”
旨意既下,殿中气氛顿时轰然一震。
司马昭伏地高举双手,将那道旨意稳稳接下,声音里已压不住激动,竟微微有些发颤:
“臣,司马昭,领旨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一刻,满殿文武齐齐伏拜,山呼万岁之声骤然并起,直震得梁柱间都起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