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二字,看似轻飘飘,古来却不知压塌过多少帝王冠冕,磨碎过多少将相雄心。
多少人穷尽一生、耗尽金山银海,也不过想从方士炉鼎、丹砂药鼎里,摸着一点边角残梦。
谁能想到,这样一条路,竟会在今日,在这间雪后祠堂里,以这般平常的口气,轻轻巧巧摆到了他们面前。
两位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名将,这一刻也再顾不得什么体统矜持了。
二人齐齐躬身:“谢曾祖(高祖)赐法!”
姜义受了他们这一礼,也不见如何作势,只轻轻一拂袖。
一股柔和劲风便自无形中生出,将二人稳稳托了起来。
姜维起身之后,胸中那股翻腾之意,过了好一阵子,才算勉强压下去几分。
他定了定神,整肃衣襟,上前恭恭敬敬一拱手,道:
“高祖父,晚辈还有一事,想请您老人家示下。”
姜义看了他一眼:“说。”
姜维神色一正,语气也随之稳了下来,俨然又有了几分昔年严谨气度:
“如今我等既已归山,自当将旧日红尘因果尽数斩断,两界村虽说偏僻,到底也不是与世隔绝之地,人多口杂,总难免漏些风声。”
“晚辈等人在外闯荡多年,旧日名号多少沾了些朝堂旧事,往后自然不便再用了。”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方才郑重拱手道:
“还请高祖父赐下本家字辈,晚辈也好依此为凭,替家中子弟重整名讳,如此一来,既可避人耳目,也算真真正正认祖归宗,融入本家血脉。”
这番话,说得可谓周全。
在凡俗世家里,字辈本就是极重的事。
大族开枝散叶,靠的无非就是祠堂谱牒、名讳排行,把一代代人系在一根线上。
姜维这一提议,既顾了现实周全,又顾了宗族体统,按说再妥当不过。
谁知话音落下,祠堂里却并未迎来他预想中那一声“善”。
姜义原本还一派云淡风轻,听到“字辈”二字,面色却忽地微微一僵。
向来从容自若的老人家,眼底竟罕见地掠过一丝局促来。
“咳。”
姜义虚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神情一时竟有些微妙:“这个……字辈么……”
他说了半句,竟少见地顿了顿,随即才慢悠悠接上:“此事牵涉甚广,你先不必着急,待我……待我再想想。”
这话一出,祠堂里的气氛顿时便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姜维先是一怔。
他原还等着受教,哪料到高祖父竟似有推脱之意,心头不由微微一沉,暗中“咯噔”了一下。
只这一瞬间,他脑中已飞快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莫不是自家这一脉,在凡俗里滚得太久,军阵杀伐、庙堂权谋沾得太重。
身上浊气未净,高祖父看在眼里,心中尚有几分不喜?
又或者,是自己这些人到底根基太浅,虽已认祖归宗,却还算不得真正入了本家门墙。
因此眼下,还没资格受用祖家字辈?
这样一想,他方才那点得了仙缘的热意,顿时便收敛了不少,心头反倒生出几分惭愧来。
他忙垂下头去,不敢再多问,只在心里暗暗发誓。
往后十年八年,自己定要加倍苦读、勤修心性,不敢有片刻懈怠。
这位昔年威震朝野的大将军,想得可谓极其认真。
只是他又哪里猜得到,事情的真相,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真相其实简单得近乎有些寒碜……
姜家,根本就没排过什么正经字辈。
当年姜明、姜锋这一帮儿孙陆续出世时,姜义哪里想得到,自己竟能活到今日。
眼睁睁看着子孙越生越多,后辈一茬接一茬,浩浩荡荡跟春风吹野草似的,竟长成了这般局面。
当年活得潇洒,养儿孙也养得随意,给孩子起名,不过是顺手拈来,觉得哪个字顺眼便用哪个,哪里有那份凡俗大族慢慢排辈、细细拟谱的耐心。
年轻时没想着这事,后来事情一多,更懒得补。
如今被姜维一本正经地提到台面上,叫他这位素来从容的老祖宗,也难得地生出几分措手不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