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龙之力虽仍压在骨子里,终归已能收住几分。
眼下他撒腿狂奔,倒正好显出那点叫凡俗武将看了汗颜的根底来。
只见他左手一把钳住后头那小同伙的腰带,像拎只半大包袱似的,提拉着个五六岁的小娃儿,在及膝深的积雪里跑得健步如飞。
而他腾出来的右手,则高高举着一包用金箔仔细裹着的东西。
风从山口掠过,将那层金箔吹得微微松开一角,里头便隐隐露出几枚晶莹剔透的果子。
色泽清润,幽香暗浮,瞧着便不是寻常凡物。
至于被姜梁提溜着、一路拖得脚不沾地的那位共犯,倒也不是旁人。
正是先前在官道上专爱钻马车、后来又被姜曦化作纸灰,洋洋洒洒糊了一头的小机灵鬼。
姜维的嫡孙,姜虎。
这姜虎,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那夜叫姜曦一番法术唬得小脸煞白,险些连魂都飞了,照理说总该老实些时日。
谁知这小子也不过安分了两天,第三日一早,胆子便又从不知哪个角落里悄悄长了回来。
待彻底回过味来,非但没留下什么阴影。
反倒眼珠一转,很快便替自己在这深山老宅里,寻着了一条大腿。
正是姜梁。
这位与他年岁相去不远、瞧着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的小伯公。
偏偏辈分高得离谱,且一身怪力更是骇人,动起来时简直像头披着小孩皮囊的荒古幼兽。
姜虎一见,便知这是个可攀的靠山。
姜梁则见他脑子活、胆子大、说话又好听,显然也觉得顺眼。
于是两个小东西一拍即合,一个鬼精鬼精,一个横冲直撞,凑在一处,倒真有几分狼狈为奸、臭味相投。
姜维这一支虽说如今退隐山林,可从前在长安时,毕竟是钟鸣鼎食的高门大户,出入皆非凡品。
这次归家,除去金银细软、衣裳器物,自也带回了不少外头难得一见的珍奇吃食、异域果品,还有些专供大户人家养气补身的名贵药膳。
大人们原是盘算得极好,想着这些好东西先仔细收起来,待年节祭祖,或逢贵客上门时,再慢慢取出,也算添几分体面。
奈何家里偏偏生了个姜虎。
这小子鼻子灵得邪门,大人们把吃食藏得再深、锁得再严,落在他眼里,也总跟没藏似的。
哪间屋、哪只柜里压着什么,他只消在院里转上一圈,便能摸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于是分工便也自然地定了下来。
姜虎负责踩点定盘出主意,顺带看看哪条路最好走,哪扇门最容易绕开,哪位婶娘午后爱犯困,哪位叔伯晚饭前常去后院转一遭。
至于真正要动手破关、取物而出的时候,便全交给姜梁。
姜梁虽年纪尚幼,可真龙血脉摆在那儿,带来的怪力与迅捷,本就不是凡俗里那点膂力可比。
便是不动半分法术,只凭这副肉身,也已远远凌驾于寻常武夫之上。
只要叫他认准了地方,别说上锁的红木柜子,便是外头包了铁皮、角上加了铜扣的宝箱,他也能徒手给掰开,跟剥个核桃壳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大人们设下的那些防线……门栓、铜锁、暗扣,在他面前,实也跟纸糊的没什么分别。
如此一来,这两人一个动脑,一个出力,搭配得竟出奇妥帖。
这些日子下来,姜家新院里简直叫他们闹了个遍。
什么珍藏的蜜饯果脯,什么窖里的陈年腊肉,什么西域来的异果,只要叫这两小子盯上了,十有八九便难逃毒手。
偏偏姜梁辈分又高。
论起辈分来,他与姜维都是同一辈。
新院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姜家后人,见了他还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小叔祖”。
面对这么一位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偏又顶着祖宗名分的小祖宗,大人们纵是气得牙痒,也实在不好真个板起脸来下狠手。
于是每回事发,众人往往也只能扑腾两下,摆出个要追要拦的架势,
嘴里喊得热闹,脚下却不敢太认真。
到头来,十次里总有九次,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小东西得了手,抱着赃物,一路耀武扬威地溜之大吉。
退一万步说,便是真急了眼,想拿出当年沙场上擒敌斩将的本事,对姜梁动真格的……
多半也没什么用。
这些在凡俗里称得上悍勇的将种,放到这小龙人跟前,只怕连给他挠痒痒都还差着几分火候。
姜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过只是摇头笑笑,并不出手去拦。
孩童心性,本就如此。
偷得一口吃食,未必真为那点滋味,多半还是图个新鲜,图个热闹,图一个别人不许我偏要的顽劲儿。
尤其姜梁,自小长在这山中,寻常灵果灵蔬看得多了,未必真将这些凡俗珍馐如何放在眼里。
今日看他抢得欢,多半也不过是陪着姜虎闹,顺带尝个新奇罢了。
真要论灵气、论滋味,外头这些精心带回来的药膳异果,又哪里比得上自家后园里那些吸足山气泉华长出来的灵果?
等这一阵闹够了,回头叫这小子,随手摘些更好的补给他们,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