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寒丝刚一离体,周遭空气便骤然凝霜,连桃树下的温度都降了数分。
其寒冽之性,品阶极高,半点不逊于纯阳棍上那团焚金熔石的六丁神火。
姜义定了定神,引着这缕太阴极寒之力,徐徐探入纯阳棍中。
孰料二者刚一触碰,便生出剧烈的排斥。
棍身之中,金红色的六丁神火本就熊熊燃烧,纯阳之气沛然莫御。
那缕银白寒力甫一入内,便如热油泼雪,瞬间激起滔天反噬。
金红与银白两道光芒在棍身内激烈交击,发出“滋滋”的裂响,纯阳棍震颤不止,连带镇压着陶瓶的至真之气都被搅得翻涌不休。
姜义眉头微皱,急忙催动自身对阴阳的微薄感悟,试图在二者之间搭起桥梁,令其各行其道、互不相犯。
可冰火殊途,阴阳对立,本就是天地间最极致的相斥之力。
以他如今“见阴阳”的境界,能辨清二者边界已是不易,想让纯阳与太阴在方寸棍身之内融洽共存,实在是力有不逮。
那两道力量在棍中冲撞不休,丝毫没有调和的迹象。
姜义心中不甘。
眼看只差一步,若能成了,便是阴阳相济的雏形。
他咬了咬牙,陡然加了几分法力,强行以自身修为压服两股异力,想将太阴寒力硬生生摁进棍身深处。
这一压,顿时坏了局面。
本就紧绷的平衡骤然崩裂,六丁神火暴起反扑,太阴极寒之力也随之炸散开来。
冰火两股极致力量在棍身内轰然对撞,狂暴的气浪顺着棍身蔓延,瞬间席卷了整只陶瓶!
瓶中二十四道至真之气被这股巨力搅动,清浊翻涌、阴阳倒错。
整个瓶身都发出“嗡”的一声闷响,陶瓶内壁隐隐浮现出细密裂纹,眼看便要在这股狂暴力量下炸裂开来。
姜义脸色微变,不敢再有半分强留。
他当机立断,神念急撤,先将那缕太阴极寒之力从棍中抽离出来,重新封回玄晶冰晶之内。
随即又以全部神识稳住瓶中翻涌的至真之气,一点点抚平紊乱的气机。
足足过了半盏茶功夫,陶瓶中的动荡才渐渐平息,但内壁裂隙依旧。
姜义缓缓收了神识,睁开眼时,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玄晶冰晶,又瞥了眼静静悬浮在陶瓶中的纯阳棍,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是操之过急了。
阴阳相融的道理好懂,可真要落到实处,没有足够的感悟做根基,单凭蛮力强压,只会适得其反。
这纯阳棍本就是纯阳极火之性,硬往里塞太阴之力,无异于在火中藏冰,本就违背物性。
这条路,眼下是走不通了。
瓶内紊乱气机勉强平复,身侧忽传来一阵轻浅脚步声,伴着细碎的衣袂摩挲响动。
姜义敛了神识,缓缓抬眼望去。
便见自家小孙女姜钰挎着竹编小果篮,满头细碎山花,筐里盛满新鲜莹润的灵果,显是下山采灵果来了。
小姑娘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显然山中暑气蒸腾,一路走下来燥热难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望着蟠桃树下静坐的姜义。
姜义见状温和一笑,抬手运转壶天之能,自方寸中取出一碟月宫糕点。
糕点方才取出,便萦绕起丝丝沁骨寒雾,莹白糕身裹着一层薄霜。
乃是今日辞别广寒宫时,司药仙子亲手相赠的仙食,自带太阴清寒之气,恰逢盛夏酷暑,入口最是消暑解燥。
姜钰立刻喜滋滋伸手接过瓷碟,指尖刚触到冰凉瓷面,便舒服地轻嘶一声,捏起一块糕点小口咬下。
清甜微凉的月华滋味瞬间漫开,暑热一扫而空,她含着糕点,腮帮子鼓鼓囊囊,歪着头上下打量静坐树下的姜义,眉眼弯弯笑得清甜。
“阿爷方才闭目打坐,周身气息安安稳稳,一动不动,看着就像庙里供着的慈悲菩萨呢。”
姜义闻言无奈摇头,眼底漾着柔和笑意,轻声叮嘱:
“钰儿休要胡乱言语,这般比拟容易冲撞诸天菩萨,不可乱说。”
姜钰哪里将这话放在心上,嚼完口中糕点,又绕着姜义转了两圈。
细细端详半晌,小眉头忽然轻轻皱起,似是觉得还差了些什么,瞧着不够像样。
她目光一转,落在身侧伸垂下来的嫩枝上,抬手轻巧折下一支带着青嫩桃叶的细枝。
快步走到池边,伸手一把拿过姜义搁在身侧的莲池陶瓶,将桃枝径直插进瓶中。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两步,盯着插了鲜枝的陶瓶咯咯直笑,拍着小手道:
“阿爷你看,瓶里多了花枝,这下配着静坐的阿爷,就更像端坐莲台的菩萨啦!”
姜义笑笑摇头,垂眸落向那只插着蟠桃嫩枝的陶瓶。
此刻一支鲜活桃枝斜插其间,青碧枝叶衬着素白瓶身,生生添了一缕生生不息的生机。
姜义心中似有一点晦暗思绪豁然透亮,望着瓶中摇曳的桃枝,久久未曾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