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身影尽没,林中重又静了下来。
一时之间,唯有山风穿叶,沙沙作响。
姜义面上那层温和之气,这才缓缓敛去。
他整了整衣袖,复又端身正坐,盘膝落于青石之上,脊背挺得极稳,双目一合,心神便沉了下去。
先前他强行熔炼冰火二力,两股极致之力一朝反噬,震得他神识与真元俱都大耗。
姜义却不急躁,只缓缓运转体内阴阳至真之气。
那气机一起,先如细流入渠,沿四肢百骸徐徐游走。
所过之处,躁意渐平,乱息渐伏。
耗损的法力随之回拢,亏空的神魂亦渐渐弥满。
如此调息,足过一炷香。
姜义这才徐徐睁眼,眸中一片澄明,净得不染纤尘。
先前种种疲态,早已一扫而空,神识圆融,法力盈沛。
整个人坐在青石之上,气机沉静如岳,分明又回到了巅峰时候。
姜义不再迟疑,心念一沉,神识复又探入身前那只莲池陶瓶之中。
只一刹,瓶内二十四道阴阳至真之气,原还循着各自轨迹缓缓流转,此时齐齐一震,霍然醒转。
黑白二气自其中分化而出,渐渐凝作两道法相虚影,一阴一阳,首尾相衔,彼此追逐不休。
下一刻,陶瓶角落里那枚玉兔所赠的冰晶,忽地离地而起,轻轻飘至双生法相中央。
晶身莹白,月华流照,才一悬定,便有一缕缕寒意悄然漫开。
转眼间,连近旁那株桃树的叶尖,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白意。
姜义阖目不语,心神却已沉入记忆深处。
他眼前所现,正是玄霜林深处,那座仙药内园。
园中冻土终岁不见天光,寒雾经年不散,四下寂寂。
偏那土质却不僵不死,反而温润绵密,寒意尽敛其内,不浮于表。
看着沉静无声,实则最能养物,玄霜仙药扎根其中,各得其所,诸般阴柔灵机落入其间,也都安安稳稳,不争不乱。
姜义念头至此,瓶中阴阳双相随之而动。
以二十四道至真之气为根骨,缓缓将那枚冰晶裹住。
斡旋造化之下,原本坚凝剔透的晶体,被一点点揉开了棱角。
先是寒芒渐敛,继而月色微沉,莹白之光也不复先前那般清锐。
再过片刻,那冰晶已不复晶石模样。
只徐徐化作一捧细润灵土,通体浅银微灰,静静悬在阴阳法相之间。
此土一成,反倒再无先前那股逼人的寒意。
不见霜锋,不吐冷芒,唯有土质绵密紧实,瞧着沉沉的,表层浮着一层极淡月华,若有若无。
真正的寒,却已尽数敛入土中,不露声色,厚重得很,正如仙药园里,那片经年不改的灵寒沃土。
原本巴掌大小的一枚冰晶,到得此时,终只剩下一拳大小的寒土。
姜义垂眸看了片刻,眼底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缓,心中亦自点头。
这只莲池陶瓶,本就是那位龙女随手捏来的小巧物件,胜在天趣,不在形制如何堂皇。
瓶身既小,这一拳寒土便正好,拿来温养瓶壁,补足器身根蕴,已是宽宽有余。
姜义心念微转,阴阳双相随之而动,自那团太阴寒土中牵出细细一缕。
那一缕寒土被法相引着,徐徐飘向陶瓶边缘。
与此同时,二十四道至真之气已绕瓶而行,往复流转。
黑白交映之间,渐渐化作一层柔和光幕,将整只陶瓶拢在其中。
在这层阴阳光幕之下,瓶壁内侧先前遭冰火反噬所留下的细密裂痕,一一浮现出来。
纵横蜿蜒,如枯河旧纹,深浅不一,密密麻麻布了一片,瞧着倒有几分可怜。
下一刻,那缕太阴寒土,已轻轻贴上一道裂隙。
无声无息间,寒土顺着缝痕缓缓渗入,直入陶瓶胎体深处,丝毫不见滞涩。
玄霜林仙药园中的太阴寒土,与这陶瓶本源所出之南海莲池净泥。
一个阴寒深敛,一个清净温润,乍瞧去脾性并不相同。
可两者终究都属天地灵土,同源异化而已,本质上原是一脉所分,无水火那般天生相冲。
故而在二十四道阴阳至真之气的调和牵引之下,那缕寒土与瓶身净泥甫一接触,便自然相融,不见半分排拒。
只见那寒土沿着每一道细细裂纹游走铺展,一寸寸填补进去,缓缓将原本伤损之处,弥合得严丝合缝。
待将这条裂痕尽数填满,姜义方才抬手轻轻一招。
悬浮于陶瓶深处的纯阳棍,便徐徐升了起来。
棍身之上,金红色的六丁神火幽幽浮现,一缕纯阳明火自棍端溢出,细如游丝,轻轻落下,笼住了那方才以寒土补过所在。
姜义收住神火焚山煮海的烈性,只留一段温润火候,慢慢煨着瓶身。
两种灵土在阴阳火候间一点点压实凝稳,直到彼此气机交缠,再难分出你我。
原本贯通瓶身内壁的裂纹,先是边缘渐渐模糊,而后无声敛去,到最后竟尽数消失不见。
瓶壁重又恢复最初那般光洁温润,浑然天成。
这还只是表面。
真正要紧的,是那一缕太阴寒土,已彻底熔入陶瓶胎骨之中。
自此以后,这件本就根基不俗的法宝雏形,平白多了一道精纯而内敛的太阴寒机。
寒意不浮于外,却深藏其里,恰如深潭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