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姜义,已无身可依,无魂可守,只得凭那仅存的阴阳法相,去顺应瓶中气机之势。
阴随阳走,阳逐阴生,以法相合阴阳,以一点未灭心识,去牵引那冥冥中的造化之机。
也不知熬过了多少回水火交轧、生灭轮转。
终于被他从瓶底深处,硬生生牵动了二十四道阴阳至真之气。
借那一点真气斡旋生死,逆转造化,他这才得以无相法身为根,重聚将散未散的本源。
先凝神魂,再塑血肉,竟从一片空空荡荡的虚无里,又把自己给捞了回来。
从前每每念及此事,姜义所想,不过是自己命大,侥幸未死。
再深一层,也只是惊叹那阴阳至真气的神妙,竟真有倒拨生死、再造形神的本事。
直到今日,他以双身承二宝,重行水火之机。
再回头去看当年那场大劫,方觉先前竟都看浅了。
姜义静静立在那里,神念却已穿过岁月迷雾,将当日情形一点点照得分明。
那时候,他肉身已灭,神魂已空,所剩下的,唯有阴阳法相。
无己,无我;
无寒,无热。
不再分什么是自身,什么是外物,也不再分什么是水火,什么是阴阳。
他自身便是阴阳,自身便是水火。
整个人都已没入其中,化在其中,与天地间那一场最本真的阴阳流转,融成了一处。
那等境地,岂不正是化身阴阳?
只可惜当年人在局中,命悬一线,满心满眼都只是求活。
生死关头,最易照见人心,也最易蒙住人眼。
而今旧事重省,前尘如镜。
姜义心头那许多年未曾拼合的碎片,至此才终于一一归位。
山风依旧,自林间缓缓穿过。
桃叶簌簌,时有几瓣轻红打着旋儿飘下,落在石上,又被风吹去。
姜义仍坐在那方青石之上,身形未动,气象却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若说先前的他,周身道意虽盛,到底还似江流行地,见得奔涌起伏。
那么此刻,却更像秋水澄潭,波平浪敛,连那阴阳流转之势,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圆融意味。
道心空明,纤尘不染,仿佛连山间草木的呼吸,都已与他暗暗合在了一处。
他既窥得门径,自不会白白放过。
难得心头这一点通透正盛,姜义便索性顺势再进一步,沿着那丝若有若无的道机,继续往化身阴阳的深处探去。
这一坐,便不知又过了多少时日。
山中无甲子,日升月落也罢,露重霜深也罢,于他不过皆是一阵过耳清风。
法相之内,太阴瓶与纯阳棍相对而悬,阴阳二气于其间往复轮转,如双鱼衔尾,周而不绝。
每转过一轮,姜义对那“化身阴阳”的领会,便更深一分。
起初还只是心有所感,到后来,却连形体都似一点点淡了下去。
与此同时,随着造化气冲刷,那两件法宝中新生未久的灵性,也在悄然长成。
初时不过一团朦朦胧胧的微意,似有似无。
渐渐地,竟也有了些细微起伏。
欢喜时,纯阳之气便轻快几分,如火苗挑了一挑。
低落时,太阴寒意便幽沉少许,仿佛夜水微凉。
那点喜怒哀乐尚稚嫩得很,像孩童梦呓,可姜义神念所及,却已能隐隐察出其中分别。
这般岁月,原也清静。
谁知这一日,平湖深处,忽起惊雷。
姜义识海之中,毫无征兆地震了一下。
既不是道心有缺,也不是法器气机反噬。
而是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分神印记,正自遥远之处剧烈震颤,几欲崩裂。
姜义双目霍然睁开。
先前眸中那点空明灵光,刹那间尽数敛去,只余一片沉冷。
神意相接,他几乎连半点迟疑都没有,便已知晓根由。
那是当年送姜渊出外历练时,他亲手打入其体内的一枚分神符。
符中藏着他一缕本命神念,平日沉寂若无,绝不会轻动。
唯有到了性命攸关、大劫临头之际,才会触及神魂,传回这一声示警。
能惊动此符,便绝不会是什么小风小浪。
几乎就在同时,后院上空风云忽起。
一缕素影自天边疾掠而来,衣袂翻飞,竟连平日最讲究的从容都顾不得了。
转瞬之间,姜曦已落在桃林庭院之上,足尖才一点空处,周遭气息便乱了几分。
她素来眉目温婉,行止沉静,纵有大事,也少见失态。
可此时此刻,那张清丽面容上却尽是掩不住的慌乱。
她才一落定,便急声开口,连尾音里都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爹,渊儿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