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战场,一转眼,竟只剩辟寒独自支撑。
独自支撑,也还罢了。
偏偏黑熊精掌中拎着的,到底是他三弟。
辟寒每一招递出去,都得先掂量三分。
每一步进退之间,都怕误伤辟尘性命。
心里有了这层牵绊,手脚便先短了一截。
平日里的凶横狠辣,到这时竟全成了束手束脚。
黑熊精本就勇力惊人,此刻又占足上风,攻势一浪紧过一浪,直似山洪开闸,不给人半口喘气的工夫。
辟寒被逼得连连后退,心神一乱,章法也就乱了。
招架时东遮西挡,拆招间顾此失彼,破绽一处接一处地漏出来,连妖气都浮得不稳。
不过数个照面,他那尊金身上的光华便已黯了几分。
再斗下去,怕是顷刻之间,便要被生生打塌下来。
云端之上,姜义始终垂眸观战。
到了这一步,他反倒不再亲自动手。
指尖微抬,轻轻一引,又往下一按。
太阴宝瓶悬在低空,清辉隐隐,寒韵如水,不声不响间,已将下方退路封得死死。
另一侧,纯阳棍横亘当空,棍上神火吞吐,赤芒灼灼,将左右闪避之处也一并烧断。
一阴一阳,两件至宝遥遥相对。
寒意与火机彼此勾连,气脉交织,恰似一张看不见的天罗,细细密密,从四面八方收了下来。
战场至此,上下退路俱绝,前后杀机皆成。
辟寒被困其中,左冲无门,右突无路,眼见便要连最后一点挣扎也折进去。
照这局面看,胜负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尘埃也该落了。
偏偏就在这当口,异变忽生。
事先没有半点征兆,夜空尽处,忽有一朵黑云翻涌而来。
远远望去,不过淡淡一抹,浮在天际。
可待它近了,才知那黑意竟纯得厉害,黑得不见杂色,黑得近乎发沉,连夜色都被它衬得浅了几分。
云不过一片,威却重得很。
下方满城灯会本还喧阗得紧,丝竹人语、笑闹叫卖,夹着河风一道浮上来,热热闹闹。
可那黑云甫一现身,这些声音竟都飞快淡了下去。
不过须臾之间,河畔游人的嬉笑、画舫丝竹的余音、沿岸灯火里那些琐碎又鲜活的人间声响,便都弱成了蚊呐,继而彻底没了踪影。
四下寂然,这一片河湾,竟似被人生生从俗世里剜了出来,单独搁在一旁。
姜义、黑熊精、还有已陷绝地的辟寒,尽数落在这方无形界域之中,与那满城灯火、万家喧笑,一下子断了个干净。
那感觉说来也怪。
明明仍是此地,仍是此夜,偏偏叫人觉得,脚下已不是人间。
紧接着,那朵黑云便缓缓压了下来。
彼时辟寒已是狼狈不堪,妖气浮乱,金身晦黯,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凶横模样。
黑云往下一笼,恰将他罩在其中。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辟暑也得了喘息。
先前缠在他身上的黄风赤炎,本还灼灼不休,烧得人皮焦骨裂,半点不肯饶人。
此刻被黑云一压,竟当场敛了爪牙。
风势顿滞,火芒骤暗,连那股子凶狂肆虐的气焰,也被压得干干净净,再翻不起半分浪头。
黑云旋即又缓缓升起,不偏不倚,恰横在黑熊精与辟寒之间。
场中原本汹涌成势的攻杀之气,竟都被它拦在了外头,再递不过去。
黑熊精动作顿时一僵。
他原本已抡起辟尘,正待再砸,眼下却生生停在半空。
他周身妖力本在暴涨,此刻竟自行敛了回来。
一双熊眼死死盯着前方黑云,瞳仁微缩,连身外翻滚的妖云都隐隐躁动不宁,分明是警惕到了极处。
这一回,他竟再不敢妄动,更不敢出手。
黑熊精不待姜义开口,便先往前踏了一步,沉声道:
“一场误会罢了,如今我家小夫子已脱了险,你家三弟也还囫囵在此,我这便将人还你,随后便出城去。”
“今夜之事,便当没生过,往后山高水远,各不相干。”
这话说得极是客气。
姜义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微一凝。
那张熊脸依旧粗豪,眉眼之间也还是那副不好相与的模样,可细细看去,终究不同了。
那点平日里藏也藏不住的凶气,此刻竟已收得七七八八。
余下的,反倒是一丝极少会出现在他眼里的凝重……还有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