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眼中神色缓了缓。
“倒也凑巧,我这后人不日便要行走四洲,遍历红尘,眼下身边正缺几头脚力稳当的坐骑。”
“便叫它们自今日起,随在我这后人左右,负驾驮行,日日听命,处处随行,以此偿债,以此赎罪。”
“待到何时德行补足,罪业消尽,何时才算还清今日这场因果。”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抬眼望向那片黑云,神色平静。
黑云沉默了片刻,到底,云中还是缓缓应了一声,算是允了。
随即,那片沉沉黑幕之中,有一缕无形神念悄然铺展开来,径直落在辟寒、辟暑、辟尘三头犀牛精身上。
也不知交代了些什么,只见那三头犀牛个个面色发白,连连点头,神情里既有惶惧,也有苦涩。
片刻之后,笼罩整片河湾的沉沉黑云,终于开始缓缓散去。
层层消淡,转眼之间,便如烟消水逝,散得干干净净,再寻不见半点痕迹。
那一层先前封锁天地、隔绝内外的诡异界域,也随之无声崩解,终于松了开来。
霎时间,四下气机复又流转。
晚风重新吹起,河灯依旧明灭,远近人声笑语、丝竹叫卖之音,也一点点回到了耳边。
城中那些观灯的凡夫俗子,自始至终都懵然不觉。
依旧三三两两,携酒带笑,看灯的看灯,赏月的赏月,该热闹处仍旧热闹,该欢喜处依旧欢喜。
姜义抬了抬手,随意一引。
原先悬在半空中的太阴宝瓶与纯阳棍,顿时灵辉一敛,微微一闪,便双双没入他体内,不见了踪影。
紧接着,他身上那袭紫金大红朝服,也在天光余韵里一点点淡了下去。
华彩尽收,灵辉暗隐,不过片刻工夫,便又恢复成了先前那身寻常布衣的模样。
倒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随后,姜义身形轻轻一落,自半空飘然而下,稳稳踏在河畔地上。
袍角微微一晃,旋即便定住了,连一丝多余尘气也未惊起。
与此同时,先前被黑云死死禁住、连动一动都艰难的黑熊精,也觉周身陡然一松。
那股压得他神魂发沉的无形束缚,终于散了个干净。
他哪里还敢多话,忙默默退到一旁,垂手站定,头也比先前低了三分,神色间满是小心恭谨。
至于那三头犀牛精,得了黑云暗中传音,又亲眼见过今夜这一番阵仗。
心里最后那点桀骜与侥幸,早已被压得半分不剩。
当下收敛妖气,敛去煞意,连先前浮在周身、装神弄鬼一般的虚假佛光,也都老老实实散了去。
片刻之后,只见三妖身形微缩,筋骨皮肉一阵变化,已各自化作三名灰衣大汉。
模样都甚是寻常,瞧不出什么仙佛气象,倒是个个身板敦实,膀大腰圆,一眼看去,颇有几分老实卖力的脚夫模样。
只是此刻,他们却比脚夫还老实得多。
三人不敢稍有迟慢,齐齐迈步上前。
到了姜义跟前,便一并低头躬身,神态恭恭敬敬,再无半分先前的张狂气焰,随即沉声开口:
“我等听凭大仙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