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电影宫的主厅暗了下来,银幕亮起。
《小姐》的第一个镜头是一扇门。
古旧的门,铜把手被磨得发亮,门缝里透出一缕昏暗的光。镜头缓缓推近,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开这扇门,把观众拽进了那个1930年代日据时期的东北深宅大院。
没有什么宏大的开场,没有史诗级的航拍,只有一个门缝,一束光,一只手的影子。
观众席里,影评人的笔在本子上唰唰地写着什么。
画面切到刘忆菲饰演的小姐秀子。
她坐在书桌前,穿着素色丝绸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在读书,并非默读,是念出声来,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被囚禁的哀怨。
她在读什么?
观众还不清楚,只觉得画面美得不像话,每一帧都能截下来当壁纸。
然后就是郑继荣饰演的骗子和刘施施饰演的女仆登场,两人正计划着谋夺小姐的家产。
第一个让全场倒吸凉气的镜头,是浴室那场戏。
小姐和女仆共处一室,水汽氤氲,光线暧昧。
淑仪跪在浴缸外面,手指探进小姐的嘴里,帮她磨那颗发炎的牙齿。
两人对视,那种呼之欲出的情感几乎要撑破屏幕。
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是个女声,很快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要说尺度,压根没啥,但就是那种欲说还休的张力太强了,强到让人不自觉地攥紧座椅扶手。
影评人区的一个法国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写字的速度明显快了。
第二场让观众席骚动的戏,是小姐在书房里为日本军官朗读。
她穿着和服,跪在榻榻米上,手里捧着一本装帧精美的书。
她念的不是和歌,不是俳句,是那些男人写的东西。
她念的时候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说明书。
那些内容通过画外音的形式出现在银幕上,文字肮脏、露骨、不堪入目。
而她的脸,始终是冷漠的。
观众席里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侧过头不去看银幕,有人攥紧了拳头。
他们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了,是不忍。
一种美被亵渎的不忍。
张艺谋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双手交叉搁在腹部,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
他想起自己拍的那些电影——
《大红灯笼高高挂》里被规矩压制的女人,《菊豆》里被欲望焚烧的女人。
郑继荣拍的也是女人的困境,但角度更狠,尺度更大。
他把女人的身体还给女人,不是给男人看的。
这是张艺谋在那一刻对《小姐》的判断,他不知道自己判断得对不对,但他知道郑继荣又拍了一部让他意外的电影。
电影放了一半,剧情忽然反转。
那个被女仆和骗子联手欺骗的小姐,原来一直在装傻。
她早就知道淑仪是骗子,她利用淑仪的同情心,反过来把淑仪骗进了自己的局。
郑继荣坐在她们中间,翘着二郎腿,手搭在扶手上,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屏幕。
实话实说,他对刘忆菲和刘施施的演技还是有些不满。
如果能够跨越时间线让他选择演员的话,其实年轻时候的巩俐和邱淑贞比较适合小姐和女仆的角色。
但也没辙,好演员不是那么好遇到的。
更何况还是已经越来越烂的国内影视圈。
当看到梁佳辉演的姑父出场时,观众席里又有人吸了口凉气。
他们都被那种阴鸷的气质压住了。
梁佳辉的演技在这部片子里是定海神针,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在告诉观众。
这个宅子里的罪恶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小姐的臆想。
电影的最后,郑继荣饰演的假银行家藤原被绑在地下室的椅子上。
左手被切掉了手指,满头是血,浑身是伤。
他在最后一刻骗过了姑父,让姑父吸入了汞蒸气,跪在地上抽搐,眼看就要死了。
他坐在椅子上,笑了,笑得很坦然,很洒脱。
他说了一句“*他妈的,还好临死前保住了命根子”。
然后叼着烟,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烟雾。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观众席里没有人笑。
那句粗口在字幕里被翻译成了“Damn it, at least I died like a man”。
这话其实挺硬气的,反而给他的人物增加了不少正面的弧光。
但现场的华国观众不需要看字幕,他们都发出了听懂后的笑声。
最后的画面是小姐和女仆在船上。
她们逃出了那座牢笼,乘船离开了那个吃人的地方。
小姐靠在女仆肩上,海风吹散她的头发,阳光照在脸上,她在笑,笑得很轻。
女仆搂着她的肩膀,也笑了,笑得很踏实。
船在江面上慢慢前行,身后的陆地越来越远,岸上有人影在追,但追不上。
画面渐暗,字幕升起。
灯光亮了。
郑继荣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还在看银幕上滚动的字幕。
而身旁的刘忆菲和刘施施已经紧张地看向四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