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杯子,看了眼墙上的通告单,又看了一眼在场的人。
因为不就前刚喝了点小酒,这家伙也在兴头上,直接问李导:“那场祁同伟和高育良的戏,灯光布好了吗?”
李导愣了一下,翻了翻计划,说那场本来是明天下午的。
郑继荣说今天拍,先拍那条。
李导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张志坚。
张志坚已经去换戏服了。
他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他走到监视器前面站定,郑继荣看着他,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高育良、SWFSJ,ZFSJ,一手把祁同伟从缉毒队长提拔到SGATZ的恩师。
此刻不是张志坚,是高育良。
郑继荣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张志坚,忽然笑了,说了句“张老师,您这造型,看起来可比小阁老还要有城府。”
周围人都笑了。
张志坚也笑了,推了推老花镜,说:“郑导,你也是,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你,现在见面才发现,你比我想的更要沉稳。”
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场务打板,《人民的名义》第一场第一条,开始。
郑继荣站起来,整了整皮夹克,没有换戏服。
他演的祁同伟今天不穿警服,穿的是自己的便装。
他的皮夹克,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不需要换。
片场安静下来了。
监视器后面,灯光、收音、摄像各部门都准备就绪,场记板上的场次号写着“第三十八场”,这条是祁同伟和高育良那场戏——
原著里最复杂、最难拍、也最考验演员的一段之一。
没有动作,没有道具,没有特效,只有两个人,一张石台,两杯茶,和一个在权力与尊严之间反复撕扯的灵魂。
两人对视,没有人说话,但那股张力已经让监视器后面的李导不自觉地坐直了。
场务打板。
郑继荣开口了。
他不看张志坚,盯着手里的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长辈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师,我有时候会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顿了一下,“我在缉毒队的时候,身中三枪,每一枪都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张志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东西,但不是怨恨。
至少现在还不是。
“我中枪的时候躺在地上,心想,我要是能活下来,组织一定会重用我。我是英雄,英雄总该有英雄的待遇吧?”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现实反复碾轧过后留下的痕迹。
“结果呢?我伤好了,被调到了基层派出所,一待就是好几年。我拼了命想调到京城,想调到S厅,想往上走一步。结果呢?被一脚踢回了大山里。”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后来我想通了。不是我不够努力,不是我不够优秀。是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那些人生下来就有的东西。”
张志坚放下茶杯,看着他,眉头微皱。
高育良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作为多年上位者的审慎。
“你为缉毒付出这么多,组织是知道的。英雄不会被忘记。”
这句话从高育良嘴里缓缓说出,每个字吐的并不快,似乎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郑继荣却没有接话。
他把茶喝了一口,放下,慢慢站起来,离开石凳,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张志坚。
“英雄?”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英雄在权力面前是什么?是工具。用得着的时候,是榜样;用不着的时候,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张志坚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说:
“就是特么的累赘!”
监视器后面,李导的手指悬在剧本上方,忘了翻页。
录音师举着杆忘了动。
灯光师盯着监视器屏幕忘了调光。
整个片场没有声音。
张志坚接住了。
他的表情从审慎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不是为祁同伟悲,是为自己,也为一些其他的东西。
他为这个学生倾注了那么多心血,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高育良放下茶杯,酝酿了很久,说出那句台词:“英雄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
郑继荣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
他没有继续慷慨激昂下去,而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以为他忘词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沉了下去。
“老师,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不配当英雄?”
不是质问,不是自嘲,是真诚的、痛苦的、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困惑。
在这个问题上,他的答案其实已经在表情里了。
他不恨这个世界,他是恨自己为什么不够狠。
说完,祁同伟从石凳上站起来,对着高育良鞠了一躬,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敬,是学生对老师的最后一课。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场务喊了“咔”。
片场里安静了好一阵,没有人说话。
张志坚还坐在椅子上,慢慢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郑继荣也只是闭着眼,似乎在思考着自己的角色灵魂。
李导看着监视器里郑继荣的脸,他忍不住心想......祁同伟这个角色,可是正儿八经的反派啊!
贩毒、贪污、受贿、包庇、害死人,最终举枪自杀。
这是反派,是应该让观众恨的角色。
但荣哥刚才那一场,把他演成了一个有大苦衷的、在TZ内被碾压的、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悲剧人物。
观众看完会恨他吗?
不,观众说不定会心疼他。
这....这特么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