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穿越》的拍摄远没有之前《搏击俱乐部》和《人民的名义》那么顺。
不是说剧组不行,是这片子本身就难拍。
第一,物理特效多。飞船的旋转舱段要实拍,道具组做了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人走进去,外面的灯带一转,走路就歪歪扭扭。
郑继荣在里面走了一遍,出来就晕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彪子递水,他摆了摆手,缓了几秒说“再来”。
第二,航天局的专家盯得紧。
每一场涉及到轨道计算、黑洞模型、时间膨胀的戏,都有穿着深蓝色夹克的老专家站在监视器后面,时不时跟导演说“这个角度不对,土星环应该是这个倾斜度”。
第三,演员的状态也磨人。
郑继荣自己没问题,但汤惟有一段在零重力环境下的哭戏,拍了十几条都过不了。
不是哭不出来,是哭出来的不对。
她要演出那种在绝望边缘硬撑的倔强,一哭就容易泄。
就这样磨了一个多月,郑继荣两边跑。
上午在浦东拍《星际穿越》,下午回松江补《名义》的镜头,晚上还要看《搏击俱乐部》的粗剪。
刚子拿着行程表都替他累,但郑继荣没说一句累。
《名义》先杀青了。
最后一场戏是侯亮平在检察院门口送别老季,周杰穿着检察官制服,对着镜头敬了个礼,导演喊“咔”,全组鼓掌。
郑继荣没去杀青宴,他在浦东拍《星际穿越》的天体模型戏。
彪子替他去了,喝了不少酒,回来的时候脸红脖子粗,说“荣哥,老周他们让我谢谢你”。
郑继荣笑着点点头,继续看监视器里的回放。
《名义》后期剪辑花了不到两周,剪辑师是野火的老人,跟郑继荣合作了好几年,知道他的节奏。
粗剪版出来以后,送审中影。
广电的审查还没走,但中影那边要先看——毕竟是反腐剧,尺度不小,韩董得心里有数。
不过也挺无语的,毕竟这是电视剧,跟中影压根搭不上关系的事情,但韩董非得提前搂几眼。
《搏击俱乐部》粗剪版也出来了。
郑继荣在公司放映室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没说话。
《搏击俱乐部》是要去参赛威尼斯电影节的,以目前的成片质量而言,其实真的很有竞争金狮的实力。
但威尼斯不是想去就去,有一关必须先过:中影的审查。
没有龙标,片子就算出去了,他也得被.....好吧,封杀肯定不至于,他现在地位和身家,还有一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上面绝对不可能封杀他,但降点好感分是肯定的。
所以郑继荣还得亲自跑了一趟中影。
韩董的办公室在中影大楼的顶层,推门进去的时候,韩董正在泡茶。
普洱,生茶,茶汤颜色淡,闻着有一股花蜜香。
他给郑继荣倒了一杯,自己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
“郑导,你现在可是世界影史数得上的人物了。奥斯卡、金棕榈、金熊,你一个人拿全了。前两天我跟电影局的老王吃饭,他还说郑继荣要是再拿个金狮,那你可就是华国影史第一人了!”
难道现在不是?
郑继荣突然很想吐槽。
以拿奖来说,目前国内拿奖最多的张一谋和王佳卫,获得的奖项连他的一半都没有!
票房就更不用提了。
郑继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韩董,您这话说的,我当年要不是您把《惊魂记》给发行了,我现在还在菜市场卖猪肉呢。哪有什么第一人,杀猪第一人还差不多。”
韩董摆了摆手,笑了起来。
两人聊了几句闲篇,郑继荣把《搏击俱乐部》的粗剪版拿出来了。
韩董看了一眼硬盘上的标签,皱了皱眉:“搏击俱乐部?听着就不像什么正经片子。”
郑继荣笑道:“您又不是没看过剧本,成片和剧本还是有差别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就是因为看了剧本我才没底,你这拍摄许可证,我前脚发完,后脚就后悔了。”韩董无奈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中影的放映室。
灯灭了,银幕亮了。
《搏击俱乐部》的第一个镜头是郭京飞的脸,还有嘴里的枪管。
倒放,退回到故事开始。
韩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表情平静。
片头过了,郑继荣演的李风出场,在地下室那通演讲——“搏击俱乐部的第一条规则,你不谈论搏击俱乐部。”
韩董的眉头动了一下。
再往后,搏击场面的血腥暴力,男女主角在地下室床垫上的纠缠,李风那些关于消费主义、物质社会的长篇大论,韩董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靠在椅背上的手放下来了,交叉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
片子放完,银幕暗了。
郑继荣没说话,等韩董开口。
灯亮了,韩董坐在椅子上没动,沉默了好一会儿,看了一眼郑继荣,那表情像是吃了半条苦瓜。
“你这片子,我怎么给你过?”
郑继荣把硬盘从播放器上拔下来,攥在手里。
他说:“韩董,这片子和《小姐》不一样。《小姐》里那些大尺度的东西删了不影响主线,核心是小姐和女仆互相救赎,剪几刀照样看得懂。但《搏击俱乐部》不一样,这片子的核心就是李风那些话——抨击消费主义,说人被社会异化了,人被自己的工作、存款、车子定义了,这些东西不是台词,是骨头。您把骨头拆了,这片子就塌了。”
韩董说:“你那些骨头有问题。金融危机刚过去,老百姓不敢花钱,你拍个片子出来说‘消费是陷阱’‘物质是牢笼’,你让老百姓怎么想?还买不买东西了?”
郑继荣说:“观众看完《搏击俱乐部》不会真去地下室打架,也不会真把家里的沙发扔了。他们走出电影院,该上班上班,该还房贷还房贷。电影能给人什么?就是在那一百二十分钟里,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还有另一种可能。”
韩董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说得都对。但你现在是在国内,过审的不是你那些话,是整部片子。”
他顿了顿,“结尾炸大楼那段,必须剪。不是商量,是通知。”
郑继荣想了想,身体往前倾了倾。
“那这样,韩董,搞个国内特供版。威尼斯参赛的版本一刀不剪,国内上映的版本把炸大楼的镜头剪掉,换成别的。结尾的张力还在,但不会那么刺激。”
韩董没点头,也没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把炸大楼剪了,前面那些打斗、地下室搏击、男女纠缠呢?那些镜头在银幕上放出来,家长带着孩子去看,出来问你‘这电影怎么教人打架’?你怎么回答?”
郑继荣张了张嘴,没接住这个话。
韩董看着他:“说点不中听的。你这几年在海外拿的奖,金棕榈、奥斯卡、金熊,我都替你高兴。但高兴归高兴,规矩是规矩。你的片子拿到海外去参展、拿奖,我不拦你。但要在国内上映,就得按国内的规矩来。”
郑继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