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雾城的事务已经告一段落,各个部门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发展工作,政务厅也发挥了其该有的作用,将城市治理得井井有条。
与此同时,北境的其他地方也同样在打一场特殊的战争。
在叛军与女皇军战得难舍难分、卡尔卡诺的主力部队在南境陷入巨魔沼泽与死亡森林双重桎梏的情况下,一场从冰雾城开始,逐渐席卷北境,未来也一定会蔓延至整个大陆的战火,正在悄然酝酿。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打在每一个民众的心头——思想解放,
风暴堡垒。
兰登率领着约三百名北境的精英枪骑兵从冰雾城一路南下,顺着平整的大道来到了风暴堡垒。
作为奈特在此地旨意的传达者,风暴堡垒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级别领先于其余所有人的统领。
骑士兰登已经晋升二环,这样的等级放在北境乃至大陆之上或许根本不起眼,但谁也不敢小觑士兵们背着的那个,能够不依靠魔法就可以远程击杀敌人的可怖武器。
兰登作为他们中的首领,带兵前来,除了为了稳住此地的局势,安抚因为失去妹妹而陷入悲痛与恐惧中的道尔顿骑士,还要肩负着传播新思想、解放农奴的重任。
从冰雾城派驻过来最初的文官只是为了过渡,当兰登前来的时候,改革才真正开始。
农奴罗伯特,只是风暴堡垒的一名普通的底层农奴,在斯多姆男爵还未倒台、风暴堡垒表面上的秩序仍在维持的时候,他一直在为自家的小领主工作,每日在分配到的一亩荒凉的田地里耕作。
原本风暴山边上的土地就极其贫瘠,除了丘陵和沙石以外,几乎难有耕种的地方。
而罗伯特被分配到的田地更是最边缘的角落,这样的土地,连长草都困难,要想在这里种植作物难如登天。
本来的日子就不好过:土地种不出粮食,为数不多的作物还得分出一部分交给风暴堡垒的税务官们,罗伯特一家人便只能忍饥挨饿。
更让他遭受打击的是,在短短的一年之内,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都离奇失踪。
除了他以外,同村庄的数位认识的农奴,也都陆陆续续没了音讯。
有人对罗伯特说,罗伯特失踪的妻子和孩子被发现正处于风暴堡垒高耸的墙壁之内,成为了仆人,成为了骑士。
但这个贫苦的老农奴怎么可能相信,自己平平无奇的家人,连招呼都不打,便搬进了男爵的城堡,甚至连点消息都没有。
可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传言流传开来,就连一向笃信亲人是被山上的豺狼叼走的罗伯特,内心都难免有些动摇:
他以为是自己无法照顾好自己的亲人,吃不饱,穿不暖,无法给予他们想要的生活,妻子才携带着两个孩子跑到了别处。
“投奔好啊!投奔男爵好啊!”每每有村民们向罗伯特询问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这个可怜的男人都会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拍着大腿对着邻里乡亲们说道,“跟着我有什么好的?天天的连口黑硬面包都吃不上,在男爵府邸工作,好歹还能混口饭吃。”
“你甘心自己的老婆啥也不说就这么跑了?”村民们打趣道。
“跑?人家只是追求更好的生活,我又没办法控制别人的想法……何况,何况我也开心着哩!”罗伯特拍完大腿,又拍着胸脯说道,“以前这一亩地得养四个人,现在,余下的作物我能一个人独享——早上半块黑面包,中午一碗稀粥,晚上再来点炖芜菁,这日子可比以前好过得多了!”
这对双方都是双赢的事情。他想。
第二天,风暴骑士团路过这里,看到饥肠辘辘的农奴们,他们分来了几块看上去有些诡异的鲜肉。
这些肉红红的,咬起来既不像罗伯特以前吃过的猪肉,也不像偶尔能够打猎到的鹿肉或者兔肉。
风暴骑士们说,这是男爵大发慈悲,在风暴山脉上狩猎羚羊,分下来的肉专门赠给领地的民众们食用,这是男爵的慈悲,这体现了男爵的仁爱,这证明了男爵的大公无私!
“斯多姆男爵与莱莎小姐的婚礼将于近日举行。”风暴骑士们丢下这些肉,恶狠狠地用鞭子抽了抽下面的农奴,“你们几个把自己养得肥一点,不要看上去这么寒碜。到时候,北境乃至大陆上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北境公爵也会来!——要是让男爵知道你们穿成这个样子、用这种状态去见公爵他们,等宾客们走后,一定会把你们吊到绞刑架上!”
农奴们不敢抬头,跪地感谢,颤颤巍巍地从风暴骑士们的手里接过那些肉块。
罗伯特也分到了一块,小小的,巴掌大小。他把它认真地切成了好几片,下锅煮了煮,配着稀粥吃。余下的部分则晾起来,做成肉干。
一个星期后,斯多姆男爵死了,风暴堡垒坍塌了。
大炮轰击着城墙,军队的叫喊声,即便隔着千万米的距离,罗伯特都能听到。
那一夜,罗伯特辗转难眠,用手紧紧地捂住耳朵,枪炮的声音却依旧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斯多姆男爵死了。
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当冰雾城的士兵们骑着马来到这里,把事情告诉给村子里的人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迷茫和疑惑的神色。
“那……斯多姆男爵呢?”村民们问。
“斯多姆男爵死了!死了!再也没有斯多姆男爵这个人了!”被问烦了的冰雾城士兵大声重复道,“你们再也没有所谓的男爵,也没有所谓的领主,再也不会有人克扣你们那么多的粮食,夺走那些本应该属于你们的东西……现在这里是公爵的领地,是公爵拯救了你们!”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迷惘,没有任何表情。
“公爵……哦,公爵的领地……”
众人喃喃自语,有人摇了摇头,拄着农具转身离开。
罗伯特当时就在场,他站在路边,胆怯地揉捏着双手,等冰雾城士兵踩着马镫、拉起缰绳想要离开的时候,才胆怯地拽了拽那人的衣角。
“军爷,”他小声说,“我妻子,还有两个孩子好像在风暴堡垒那里,他们应该没有事情吧?我老婆叫露西,她缝衣服可厉害了,军爷,您瞧瞧我这个补丁的裤子,就是我老婆缝给我的……不见她的那天晚上,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团红色的线球,说是要给我做件衣裳呢。还有我的那两个儿子,他们手里的那些毛绒玩具都是我老婆露西做的。您有没有见到她呀?军爷……您进风暴堡垒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他们呀?”
“露西……露西……”
眼前的冰雾城士兵骑在马上,低声重复了几句,好像在思考,但罗伯特总觉得他是在假装思考。
到底发生了什么?答案到底是怎样的?眼前的军爷似乎早就知道答案。
“邪恶的斯多姆男爵会抓走本地的村民们去做可怖的人体研究,把他们变成模样可怖的怪物。但这不能怪你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农奴——我很抱歉,先生,您的妻子和儿子,或许也是这群可怜人之一……我很抱歉。”
“先生?”罗伯特露出了一个局促的笑容,用手指了指自己,“先生,我可不是先生,军爷,您这么抬举我,我哪敢担当啊。哦,军爷您刚刚说什么实验,什么怪物什么的,我这个没学问不识字的家伙根本听不懂——但是如果您看到了一团红色的线球,看到了一堆缝缝补补的毛绒玩具,您一定要跟我说啊!如果您见到了我妻子露西,还有我的那两个儿子,您一定要跟我说呀!”
不远处传来了号角声,这个穿着黑色制服、肩上背着奇怪长杆铁棍的士兵推开了罗伯特的手。
“军爷?”
军爷没有理他,而是一直在叹气,把视线移到其他地方,然后擦了擦眼角,接着拽着缰绳引着马驶向前方。
“军爷?”
军爷再也没来过。
罗伯特还一直期待那个跟他对话的士兵能提供给他一点消息呢,但没有,什么消息都没有。
村民们依旧在自己的田地里干活,只是再也听不到风暴骑士的铁蹄声和那群收税人耀武扬威、挥舞鞭子的动静。
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罗伯特翻来覆去好几天睡不着觉,直到外面再次来了一波人。
他们的胸前也别着冰雾城夜魔和梦魇的勋章,领头的那个戴着眼镜,是个文官,他站在所有农奴的面前,手里捧着一份文件,大声宣读着。
这家伙的口音和风暴堡垒的不一样,罗伯特听不懂——文官说一句,另一旁一个看上去像是本地人的家伙便会跟着重复一句。
“斯多姆男爵其心可诛,逻格斯公爵英勇无畏……”
有个村民凑到了罗伯特的身旁,对他说:
“你听说了吗?罗伯特,之前那群风暴骑士老爷们送给我们的肉根本不是所谓的羊肉——这些都是男爵把村子里的人抓走之后变成怪物,再切碎了分给我们吃的!根本不是大发慈悲,根本不是!”
“啊……”罗伯特张了张嘴,盯着远处宣读文书的文官,和他头顶上的云朵发呆,“红色的线球,看见了吗?”
“什么?”
“红色的线球。”罗伯特说。
红红的太阳高悬在天边,像是被整座风暴山托举起来的一颗红色的线球。
第二天,来了一批装备简陋的民兵,他们说要让所有家里在近两年内出现过失踪人口的村民们集合起来,去风暴堡垒前的空地那里,认领家属的物品。
起初没有人愿意去,直到大家伙发现,所有认领的物品都被堆积在一块,而且你想拿什么就能拿什么,便一股脑地跟着民兵团队涌了过去。
即便那些家里没有人失踪、所有亲人都活得好好的人,也会哭着喊着,从眼角里挤出一两滴泪来向民兵们哭诉失去亲人的痛楚。
罗伯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随着大部队,随着那一群亦真亦假的失去亲人的民众们,来到了风暴堡垒面前的军营处。
这里的空地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家具,有桌椅,有服饰,还有数不清的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