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以前的那个冬天，茉莉裹着家里为数不多能够避寒的衣物，独自一人在雪夜里穿行了整整一晚上，承受着被冻死的风险，来到了冰雾城的城门前。
那个时候，城门上还吊着许许多多本地贵族们的尸体，那些曾经在此地耀武扬威的恶人们的头颅在断头台上被斩下，空洞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而她则又冷又饿地踩在雪地里，来到了奈特的门前，乞求对方将自己收留。
那时候，奈特满脑子都是杀杀杀，出门巡游一次，带上百十来号人，至少有十几个贵族要死在绞刑架上——
具体的冰雾城改革还没有推行开来，市中心的主干道上还全都是鸡鸣狗盗之徒，偶尔还能见到冻死的尸体。唯一为数不多的店铺，也只有一些卖杂货的小店和散发着廉价酒水气息的酒馆。
而如今，茉莉在奈特的搀扶之下，下了马车——
以往都是女仆帮领主从马车上下来，但今天却身份对调，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街上的景象已经大变样了，路边的店铺多了不少。
曾经所谓的商业街，如今有了书店、文具店、帽子店、服装店、糖果铺，甚至还有外地来的商人临时搭建的帐篷，用作售卖各种商品的摊位。
冰雾城市中心的市集区域就在眼前，看起来比上次茉莉陪希洛薇等人来到这里的时候，还要热闹些许。
到了休息日，平常在工业区工作的那些工人们，也有时间和余力带领着自己的家人来到这里游乐。
就算什么也不买，光是走走转转，对于这个刚刚迈入新时代的城市里的居民来说，也是一种极其新奇的体验。
放在以往，一个为领主工作的农奴，能有一天空余的时间就已经算是待遇极好的了——还想每周都能带领家人们去冰雾城市中心逛逛？
做梦吧……
冰雾城的公共设施和公共服务也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最直观的便是路面上的灯泡。
如今虽然是上午，但冰雾城的上空依然漂浮着一层薄雾，所以灯泡是亮着的。虽然光芒不大，但却仍然能给寒冷的空气带来一丝些许的温暖。
街道的尽头还有着一处公共厕所。奈特老早就规定冰雾城里的人不允许随地大小便，最开始执行这项政策的时候，奈特采取了重罚，但凡看到有人不注意卫生的，无论是否造成了疫病传播的后果，都得拉到街上挨两鞭子才允许走。
等这项政策实施了半年之后，大家也都习惯了到特定的地方如厕。
除此之外，每个街区都有公共水井，有干净的取水点，还有专门的人对此进行打扫。
集市中心。
“咖……咖啡……？”
茉莉愣愣地站在一顶外地商贩临时搭建的帐篷面前，望着帐篷上方牌匾上的大字。
字是用通用语写的，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来，写牌匾的老板并不熟悉这种语言。
“嗯？你知道咖啡是什么东西吗？”奈特站在她的旁边问道。
茉莉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女皇陛下还在领主庄园的那时，我作为招待，她问过我，庄园里有没有咖啡可以提供给她。我当时并不清楚这个东西是什么，还以为是什么非常新奇、很高大上的饮品……结果，冰雾城街角上就有一家。”
「当突然出现某些完全不了解的事物的时候，我的建议是先别尝试。」阿玛莉萨幽幽地说。
“想进去坐坐吗？”奈特微笑着问道。
「别尝试。」
“……好。”
「……」
市集广场比以前热闹得多，除了本地商贩以外，还有南方来的、东大陆来的、永昼群岛来的商人。
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的：香料、丝绸、茶叶、咖啡、可可、珠宝、工艺品以及稀奇古怪的各种小玩意。
矮人族的特产、精灵族的特产，茉莉甚至还能看到一名猎人售卖用哥布林牙齿串成串的项链，说这种血腥的东西能够保护平安。
至于到底会不会有人愿意花十几枚铜板去买一串哥布林牙齿，茉莉对此保持怀疑态度。
女仆早有听别人说过，咖啡豆、可可豆之类的东西都是永昼群岛的特产。
果不其然，一进门，她就看到了一个皮肤黝黑，肤色却不似暗精灵乌木那样的颜色的男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拭着精致的彩色玻璃杯。
咖啡馆里早已经坐着几个尝鲜的客人。
茉莉瞄了一眼挂在老板后面的那个木质的招牌，上面的价格很容易让人望而却步——因此，坐在这儿的，也大部分都是城市里的一些生活富足的市民们。
像刚才马车上遇到的那个一样，所有人都穿着整洁的衣服，戴着流行起来的帽子，手里捧着冰雾城日报，假装阅读。
有人在兴奋地讨论资政院的新政策，有人则在争论填字游戏的答案。
茉莉甚至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被提起来——
“斯通……”女仆小姐想起很久以前，在第一个农庄视察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农奴，“现在已经成了资政院里的一员，还成立了农会吗？”
即便作为冰雾城日报的主编，这件事她都是第一次知道。
奈特露出了一个微笑，先回过头问了问茉莉有没有什么想要喝的，但茉莉当然只能摇头。
“我哪懂这些？咖啡这种东西，我是今天第一次见，根本不了解。嗯，先生，您来帮我点吧……”
奈特点了点头，回过头向老板要了两杯茉莉听不懂名字的饮品。
眼前这个来自永昼群岛的黝黑男人沉默寡言，安排奈特和茉莉坐到一旁的桌边之后，就开始自顾自地捯饬他柜台上的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仪器。
茉莉甚至能在其中看见魔法符文的气息。
外地商人的店铺帐篷上方，都已经挂着魔能灯泡。
灯泡里散发着幽幽的淡黄色的暖光，洒在帐篷之下，照亮了坐在这里的每一个市民们的脸。
在等待老板制作完饮品的期间，茉莉就这样局促地坐在奈特的身前。
她默默敲打自己，想让自己赶紧运转一下脑子，想点话题来开口，结果到最后还是奈特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刚才是不是听到旁边的顾客谈论斯通的事情？”
“嗯。”茉莉点了点头。
“我也听说过，他最近想在北境资政院建立自己的派系，这是个好事。”奈特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谈论这事的几个人，“任何人都有发表自己看法的权利。北境资政院正是给予了他们这样一个舞台，就算是农奴、工人或者曾经那些被瞧不起的阶层的百姓，也能在政治体系当中拥有一席之地，这就是我的愿景：倘若人人说不了话，那终将是一个死气沉沉、行将就木的社会。”
“嗯。”
「不是，奈特这家伙怎么又把话题扯到政治和工作上面了？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不是我说，他的面前好歹坐的是一个大美女，能不能对人上点心？尤其是刚才还表现出那样一副绅士的样子，现在又跟完全忘记了几秒钟前的事情一般，不管不顾地谈论起资政院啥啥啥的东西了……茉莉茉莉，你快醒醒，赶紧把话题转回来！」
茉莉抿着嘴，把声音卡在喉咙里，咬紧牙关说道：
“我……我怎么转啊……”
「我哪知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就夸夸他长得帅也行！」
“你有毛病啊……”
还在思索资政院事宜的奈特对此浑然不知，自顾自地说道：
“希洛薇来冰雾城的时候，跟我探讨过一段时间的关于资政院的问题。她认为，受教育者和未受过教育者的人提出来的意见的价值是不同的，但是在资政院里却拥有着相同的话语权。她认为这样反倒会使得权力落到那些喜欢作秀的人手里。她说的话不无道理，只是我们不能因为这样就放弃民主。我从来就是一个激进的人，从我上位的那一天起，我就无所不用其极地想把这座城市，这片土地，乃至于整块大陆，扭转到一个正确的方向上去。反对着我的人很多，希洛薇其实并不算其中脑子转得最快的那个，但她能在皇位上当这么久，当然倾向于保证自己的权力不被侵犯。呵呵……人发表观点的时候都是有立场的。茉莉，你怎么看？”
阿玛莉萨叹了口气：「真是道送命题。」
“啊，啊？”茉莉愣了一下，结结巴巴起来。
奈特挑了挑眉毛：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吗？是不是我讲得有点太急了？要不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该死的，我真的怀疑奈特这家伙是在反撩你，茉莉。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精神压力，差不多吧。奈特是在无形中向你施压呢，你不接他这茬，自然就陷入了弱势。一旦陷入弱势，就会进入被动的状态，一旦进入被动状态……啧啧啧……」
茉莉咬着牙，愣了半天也没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就当她要以为自己要在这一场对话当中落败的时候，那个来自永昼群岛的店长送来了两杯咖啡，给了她喘息之机。
男人左右手各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摆着精致的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