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已然逐步迈入夏天,奈特对于北境其余小领主的地盘的掌控已到收尾阶段。
许许多多的文官在经过冰雾城的领主学校简单的培训之后,携带着所需要的各类文件,去往了那些因为斯多姆男爵而死去的北境小领主的领地之内。
曾经参加过黑土城保卫战的许多贵族们,因为舟车劳顿,没能及时赶到风暴堡垒,而避免了那日惨烈的祸端。
相比之下,那些因为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理由推脱自己的责任、不愿意派出自家的士兵们参战的贵族,却大部分都应邀前往了风暴堡垒。
他们本以为自己能够躲避战事,没想到大多数都惨死在了血肉畸变怪物之手。
这群死去的领主,有许多甚至没参加战争,仍然妄想着分得黑土伯爵的一块领地。很可惜,到最后只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奈特才不会放弃这种机会,趁人之危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一封封送到北境各地领主家属手里的,除了他们的领主死去的讣告以外,还有着奈特那不容置疑的决定:
“所有失去原本领主的封地,皆由冰雾城派去的执政官代理管理,一律推行部署下来的农业改革政策,将土地分到各个农奴的手中,并按照人头配比……十四岁以下的孩童,以半个成年人计算。”
奈特站在领主庄园之中,在面前的文官们离开之前,向他们下达道:
“你们的任务,是一字不差地传达我在冰雾城的决定,将在冰雾城已然实施的各项改革推行到北境的各地。如有领主的家属情绪激动想反抗的,那通通抓起来做劳动改造,明白了吗?”
“明白!”眼前容貌性别各异的文官们齐声应和道。
随着队伍向着北境四处前进的,还有奈特特地派过去的枪骑兵部队。
一支队伍当中至少有五到六位训练有素的持枪步兵——要是有北境的哪位领主在自家的领地圈养职业者,面对黑漆漆的铅弹,他们也难以抵抗。
“劳动改造……”
等回到了领主的书房,茉莉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奈特刚刚说的话,她似乎有些不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老爷,劳动改造就是送他们去工作的意思吗?”女仆站在书桌旁,试探性地问道,“可是,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把他们贬为庶民,把贵族们家产全部抄空,不也是一样的效果?”
“啊,你的意思是,假如他们被我贬到一无所有,为了活下去,自然而然的也会进行生产劳动?”奈特摇了摇头,“你指望北境几百年来圈养的这些脑满肠肥的贵族们懂什么劳动的法子?他们能知道农作物何时播种、何时收成,就已经算是学识渊博的那种了。没有特殊的人员强迫他们工作,我真怕他们饿死。而且如果直接将他们的爵位褫夺,怕是会激起更加强烈的反抗——当然喽,我不怕反抗:要是他们觉得把他们送到矿场或者农田里面劳动个几年,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模一样,也抄起家伙来反抗我,那我不介意他们的脑袋出现在冰雾城的城墙门口。”
“原来是这样。”茉莉的目光里流露出钦佩——虽然奈特总觉得,他在人家面前随便胡诌些其他东西,茉莉也会以同样的目光看着他——女仆点点头,说,“不愧是老爷。”
奈特耸了耸肩膀:
“当然,这还有其他的原因。”奈特摊开书桌上摞着的那一张张打印完成的宣传画,满意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把劳动二字深深的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当中。无论是北境那些等待被解放的农奴,还是那群死去领主们的家属,都要深刻地意识到劳动两个字的分量。”
书桌上的宣传画上,除了少数一些刻画着奈特自己的背影以外,大部分的图像里描绘的是各种笑容灿烂、手持铁锹、镰刀等劳动工具的劳动人民的图案——
奈特特地让智者学派的那群人们实实地考察了北境不少农庄里农奴们的样子,按照他们心中所想的,画出了最朴实、寓意却最积极向上的那种模样,将它们印刷在纸张上,分发到北境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必须要选一个北境人们信仰的符号的话,那我希望是他们自己。”
奈特说:
“这也是为什么我特地要求宣传画的画作者们,在绘画我、你、比安卡、安德鲁等北境的名人的时候,只露出背影,而不显示正脸的原因。当然,为了避嫌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北境的每个人都得养成自己的主人公精神:这片土地从来不属于某个领主或者哪个贵族,它永远属于北境的每一个人。就算是那些最卑贱的农奴,也能清楚地在图像上面认出来自己的模样,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茉莉听得一愣一愣的,两只手放到身前,紧张地揉捏了一会,小声地说:
“所以老爷,您是想让北境人更忠诚于您吗……”
“啧,我说了,不是忠诚于我。”奈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的思想还是没有转过来——不过这倒是提醒我了,就算是天天守在我旁边的你,有些根深蒂固的想法也难以拔出,所以改造和解放思想的确是一件循序渐进的事情。”
奈特轻轻地敲了敲桌子,思索了一会,又说:
“这片大陆上传统的贵族们在治理领地的时候,你觉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权威和武力。但是实际上,底层的那些农奴们根本不关心是谁坐在领主的位子上,他们更关心领主军队下面的大棒有没有砸到自己的脑袋。我推行改革的初期,无论是冰雾城的小贵族们还是下层的那些农奴,他们反应最大的永远不是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是我颁布的那些政策——人们害怕政策,而不是哪个人。”
奈特顿了一下,盯着茉莉忽然从女仆装的内衬口袋里面取出了一个小本本和一支笔,然后咕哧咕哧地写个不停。
“……你在干什么?”
“回老爷,我在记录您的话。”茉莉认真地说,“老爷您也知道,我这个人有点笨。但是记性还算可以,有的时候老爷您讲的东西我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没办法完全理解,如果记在本子上,那就会好很多。”
“好……好吧……”奈特无奈地看着她,“我刚才说到哪来着?……哦,我刚才想说,本地的许多贵族根本没有治理的才能,但这种疏忽恰好给了我们机会。”
“机会?”
奈特点点头:
“冰雾城的民众还好,知道统治着他们的一直都是逻格斯家族的人。但外地的那些底层民众呢?他们根本没有民族、国家之类的理念,谁坐到他们头上根本无所谓。比起这个,税收的高低更能关乎他们的生活。所以,更方便我们改造他们的思想:我们需要树立一个人人都能理解,人人都能践行,且对人人都有益的理念,来供他们崇拜——”
“等等,老爷,北境人虽然不笃信女神,但信徒也不算很少吧……”
“女神当然是其中一个符号,但更重要的是,北境人不能只信仰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灵,一个个体,或者是一个家族,一段血脉——那太狭隘了,至少得是一段口号吧。”
奈特满意地将书桌上最大的那个画报展开,向着茉莉展示:
【劳动最光荣!】
画报上面明晃晃地写着这几个大字。
当然,下方肯定少不了服装各异,但都笑容灿烂,底层人民也都熟悉的那种角色和形象。
至于最上方,当然还有逻格斯家族独特的梦魇和夜魔标志。
“说起来,除了这个,茉莉,你不是常审视印刷厂里的那些文件吗,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冰雾城里流传过的一些流言——有什么目标更宏大,但又听起来容易让人记住的口号?”
茉莉愣了一下,轻轻地放下手里的小本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老爷。冰雾城里的大部分有学识、受过教育、会识字的人,最关心的是报纸上面的填字游戏,口号什么的……嗯,好像一些历史书籍在市面上也挺流行的。”
“历史吗?”奈特稍一思索,立刻反应过来,“茉莉,你觉得‘让北境再次伟大’这个口号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气势?而且北境的确也伟大过啊,几百年前,北境还是帝国四境最强大的地区,和南边的自由城领地不相上下。要是城里受到过教育的人们都对历史感兴趣,那他们也一定知道北境曾经有过无比辉煌的过去。我想,没有一个深爱着这片土地的人不想看到北境再次崛起吧——崛起的潮流不可阻挡……”
茉莉一副“我不理解,但我要记录”的样子,看着奈特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小本本上面写写画画。
她在自己的这位熟悉的领主脸上,又察觉到了那股神秘的热情——
奈特几乎不会对什么东西产生狂热的情感,就算是当初那日带着自己回到家乡,去往父亲的坟墓的那一天,他脸上的表情都是冷淡淡的。
只有谈论到麾下的领民,谈论到农奴的解放,谈论到政治体制的改革,诸如此类的事情时,这位深谋远虑的年轻领主才会久违地在双眼中放出敏锐的光芒。
不过茉莉还没有来得及把奈特侃侃而谈的所有东西全部记录下来,门外就响起了匆匆的开门声。
女仆打开门,脸上的表情当即垮下。
不用猜奈特都知道,站在外面的是比安卡。
少女直勾勾地探出头,向书房里四处扫视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说:
“奈特,快来呀!卡珊德拉的魔能研究院那里有重大成果!”
“有重大成果,怎么是你跑来报信?”奈特虽然已经习惯了比安卡经常不打招呼就冲进自己的书房当中打扰他,但研究院的事情,通常是由卡珊德拉派出来的研究员亲自汇报的,“难不成是农业方面又有重大进展?——你不是冰雾城的农业专员吗……”
比安卡愣了一下:
“农业?不不不,冰雾城的农业现在还不好吗——我师娘告诉我,在照料农作物这方面,天天在实验室里搞研究的那些学者们,绝对没有下地的老农们懂得多。帮他们调配出特殊的炼金溶液,剩下的让农民们自行摸索,效果要比我们吭哧吭哧捣鼓半天好得多。哎,不过,这些都是另外的东西了。”
比安卡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