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新安市的各大酒店、外交公寓人满为患,各种语言交织,各种制服、礼服穿梭往来,俨然一座微缩的世界政治舞台。
在这看似繁华、忙碌的表象之下,是新安市骤然紧张起来的治安和情报战线。
国际关系局、国家安全局、保卫军总参谋部情报局、新安市治安总局的精干力量全部被动员起来,便衣侦探遍布街头巷尾,电报破译小组对各大使团的驻地、通信进行了无孔不入的监控与窃听。
桑景福拖着病躯亲自坐镇国际关系局总部,每日接收着海量的情报,从各国使节私下的密谈,到服务员听到的只言片语,再到破译的加密电报。
这些信息被迅速整理、分析,呈送到复华院李桓的案头。
外交战场上的暗战率先打响,各国使团利用一切机会进行会外接触,试图在正式会议开始前达成某种默契或联盟。
意大利外交大臣怀亚特·里弗斯秘密会见了德国代表团的二号人物。
情报显示意大利人急切地希望得到德国的支持,以减轻其背叛同盟的责任,并希望在非洲殖民地问题上获得一些补偿。
德国人态度暧昧,既想拉拢意大利制衡法国,又不愿轻易许诺。
英国代表克罗斯爵士出人意料地请求与德国首相比洛进行非正式会晤。
这场在“严格保密状态”下于望西楼会议室内进行的会面,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克罗斯试图利用德国对大唐势力过度膨胀的恐惧,暗示英德之间存在某种欧洲共同利益,从而能在和会上对英国“网开一面”,甚至暗示未来可能存在的合作空间。
但比洛显然极为谨慎。
他深知任何与英国过从甚密的举动都可能触怒大唐,因此回应相当冷淡,强调德国将严格遵守与大唐的友谊。
这次试探性的接触无果而终,反而更加暴露了英国的孤立无援。
在这些大国博弈的间隙,俄罗斯的拉姆斯多夫像一只谨慎的蜘蛛,开始编织他那脆弱而复杂的关系网。
他首先通过中立国渠道,向英法代表传递了恳谈的请求,重点提及共同应对东方新势力和防止欧洲彻底失衡的必要性,试图唤起旧日的协约情感。
又与法国进行会晤,请求法国在债务问题上展现历史性的慷慨和理解,承诺未来稳定后将以资源和经济特权补偿。
不过霍尔姆斯并没有予以任何答复。
法国的情况也不好过,不但经济陷入窘境,从最大债权国成为债务国,需要偿还英国的巨额战争债务,还要面临大唐、德国可能索要的巨额战争赔款。
他要求俄罗斯至少承认债务,并拿出切实可行的还款计划。
会谈不欢而散之后,拉姆斯多夫又找上了英国。
克罗斯对俄罗斯的混乱可能被德国利用表示忧虑,但在债务问题上同样寸步不让,只同意在俄罗斯成立一个得到国际广泛承认的稳定政府后再议。
法国代表霍尔姆斯则采取了更为务实的外交策略。
他一方面试图向大唐传递缓和信号,强调法国人民渴望和平、愿意承担合理责任的态度,另一方面积极接触葡萄牙、意大利等同样处境不佳的国家,希望能形成某种“战败国集团”的微弱共鸣。
只是由于法国的现状,响应者寥寥。
在和平会议开始前的这段时间里,各国使团利用一切机会进行会外接触,试图在正式会议开始前达成某种默契或联盟。
作为战争的胜利者和毫无疑问的主导者,大唐自然是各国首要接触、磋商的目标。
不过大唐始终保持着超然但绝对主导的姿态,对所有会谈请求都予以安排,在会谈中多倾听、少承诺,态度温和而立场坚定。
大唐的外交官们举止得体,礼仪周到,但言语间透出的那种基于绝对实力的自信,让所有到访者都清晰地感受到,规则的制定权牢牢掌握在东道主手中。
在暗流汹涌的氛围中,一场最高级别的会晤在望西楼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院落内悄然进行。
与会者只有两人。
大唐元首李桓,和德国首相伯恩哈德·冯·比洛。
院子的暖和里檀香袅袅,李桓一身深色中式休闲服,随意地坐在软椅中。
“首相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将一杯飘着热气的清茶推到比洛面前。
“感谢元首阁下,能来到新安是我的荣幸。”
比洛微微欠身,用略显生硬的汉语回答道。
“战争结束了,但和平的构建比战争本身更为复杂。”
李桓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微笑着说道:“德意志帝国在此战中展现了勇气和韧性,我们是认可的。”
“德意志人民为这场战争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比洛明显松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他们期望在战后的秩序中,能够获得与其贡献相称的地位……特别是在中欧和东欧,那里需要稳定的力量。”
“欧洲的稳定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大唐乐见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德国,作为欧洲和平的支柱。”
李桓抬眼看了看比洛,目光深邃:“但是,这种稳定,不应建立在压迫其他民族的基础上。”
“德意志帝国尊重各民族的选择,愿意在公平的原则下与周边国家建立新的、和平的关系。”
比洛知道李桓这是在敲打德国对波兰、波罗的海等地区的领土野心,谨慎地措辞道。
“如果你们能这么想是最好不过的了。”
李桓语气平淡地说道:“大唐只是希望为世界带来持久的和平,对于欧洲的具体领土划分没有预设的详细方案,但是尊重民族自愿等基本原则必须遵守。”
李桓每说一句,比洛的心就沉下一分。
这看似原则性的表态,实际上处处针对德国的潜在扩张计划和对奥斯曼的传统影响力。
他意识到大唐不仅要主导对英法的处置,也要牢牢按住德国,防止欧洲出现一个新的霸权。
“元首阁下所言极是。”
比洛努力保持镇定:“德意志帝国完全赞同这些崇高的原则,我们期待在与阁下的密切合作下,共同实现欧洲的长治久安。”
“关于战争赔偿和殖民地问题,首相有何看法?”
李桓微微颔首,换了个话题。
“元首阁下,我们认为战争的主要责任在于英法为首的协约国集团,他们应为战争的爆发和巨大的损失承担主要赔偿义务。”
比洛谨慎地试探着回答道:“至于殖民地…应该能够根据对战争的实际贡献,对现有的殖民地归属进行适当的、合理的调整。”
他隐晦地提出了对非洲殖民地的渴望。
“赔偿问题自然要依据责任大小,但过度榨取战败国只会埋下仇恨的种子。”
李桓缓缓说道:“至于殖民地……我想具体的安排,可以在和会上详细讨论。”
这番话让比洛既感到一丝安慰,又感到更大的不安。
他明白李桓这是在画一个大饼,但分饼的刀却紧紧握在大唐手中。
会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离开小院时,比洛心情非常复杂。
他得到了大唐对德国战后地位的某种认可,但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这位东方巨人的无形制约。
大唐要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而是彻底重塑以西方为中心的世界秩序,而德国只是这盘大棋上的一枚重要,但绝非可以自行其是的棋子。
站在窗前目送比洛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李桓回过身,轻声问道:“接下来是法国了吧?”
“法国代表伊莱·霍尔姆斯,地点安排在外交部大楼三号会议室。”
吴庆戈简略地汇报道。
“走吧。”
李桓掸了掸袖口的烟灰:“是时候讨论一些交趾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