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在座的教授们都听懂了朱康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维尔切克量子中心,那是维稳派一直在主导引进的项目。
如果岑言带着晨星实验室加入过去,等于把这块招牌送到了朱康他们的盘子里。
以后的经费审批、人员招募,全都要受制于维尔切克中心的管理层,那就相当于把自己送到朱康手里去听吩咐。
或许保守派看在岑言的科研能力,并不会卡这卡那的。
可自己努力做出来的成果,被一帮之前一直给自己使绊子的家伙摘桃子。
这换谁来都会觉得憋屈吧?
如果选择凝聚态物理研究所呢?
王孝群转头看向岑言,在桌子底下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选凝聚态。
对于王孝群来说,这已经是目前能保住岑言的最好办法。
凝聚态物理研究所的实力极其雄厚。
他们拥有由本领域资深教师们组成的“半导体量子结构和量子过程调控”团队,在2005年就被批准为教育部创新团队。
2009年,凝聚态所主导的“人工结构及量子调控实验室”成为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并在评估中获得优秀评级。
距离下一部的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仅有一步之差。
现在的凝聚态所拥有教职工36人,其中包括教授17人、特别研究员8人、副教授3人,博士研究生更是多达100余人。
所里的顶级人才梯队完备。
科学院院士1人,杰青4人,优青1人。
研究方向涵盖了凝聚态理论、表面与低维物理、强关联物理、超导与量子器件物理、光与物质相互作用、太阳能与半导体光电器件、新功能材料探索,以及材料计算与物质模拟等。
王孝群觉得,把岑言安排到凝聚态所,有贾金丰院士这棵大树照拂,岑言短时间内不需要面对来自行政上的压力。
虽然名义上失去了独立性,需要进行人员和编制的调整,变成所里的普通团队。
但只要有成果,依然能平稳发展。
这是一种妥协的生存智慧。
实际上,真进了所里。
团队人员要怎么安排,那不也还是自己人说了算吗?
你看林晓和吴倩不也还在岑言的实验室里没走,就连周志云那大弟子都留着呢。
周妍在后面轻轻拉住岑言的衣服后摆。
她明白眼前的局势,如果被维尔切克量子中心吞并,晨星实验室将面临巨大的行政阻碍。
最基础的,那就是她这个实验室副主任肯定是当不下去了。
哪有博士生来当副主任的?
感受到了来自众人的目光。
岑言古井不波。
他拿起桌上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常温的水顺着咽喉流下。
他放下水瓶,目光在朱康和王孝群的脸上扫过。
朱康笑容温和,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是一个限定条件的单选题。
选择维尔切克量子中心等于羊入虎口,彻底失去实验室掌控权。
选择凝聚态物理研究所,看似找到了保护伞。
但在一个拥有17位正教授、上百名博士的庞大机构研究矩阵里,晨星实验室那几个人加起来,只能算是一个边缘团队。
一旦成为凝聚态所下属的团队,晨星实验室引以为傲的灵活运转机制将被打碎。
白棠和梁晓鸥她们想要自由开展实验的审批流程将被无限拉长。
任何仪器的采购、项目的申报,都要经过研究所的层层审批。
就连项目经费,到时奖金都是先打到研究所账上,再由所里分配给实验室课题组。
研究所性质特殊,所长几乎等于土霸王。
哪怕此时贾院士的态度表现得很亲近。
可毕竟不是王孝群,两人不是合作关系,而是上下级关系。
如果有一天凝聚态所换了站位呢?
或者是换了领导呢?
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岑言无法接受。
“朱书记的建议考虑得很全面,完全符合学校的管理规定。”
岑言开口,语气平和。
朱康满意地点点头,准备听这个年轻人做出选择,他心中也有些得意。
科研这块我不了解,行政可是我的主场。
“我也能理解,也会尊重规定。”
王孝群松了一口气,以为他要顺台阶下,选凝聚态所。
“不过,我两边都不选。”
岑言的话锋转折没有任何预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王孝群瞪大了眼睛。
他完全想不到岑言这句话什么意思。
都不选?
朱康脸上笑容收敛,手指停止敲击桌面。
“岑言研究员,规定摆在这里。”
“不依托一级机构,晨星实验室在明年的建院评估中,是无法作为独立实体存在的。”
朱康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长辈教训晚辈的意味。
“你不能拿实验室的前途做意气之争。”
“我非常清楚规定。”
岑言直视朱康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既然学校规定,只有省级以上的重点实验室才能作为独立的二级单位挂靠在学院。那我有一个请求。”
岑言站起身,声音坚定。
“我申请,在物理与天文学院明年正式建院挂牌之前,由学校出面推荐,晨星实验室直接申报京海市重点实验室评估。”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几位教授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这难度太大了。”
一位负责科研管理的教授出声反驳。
“省级重点实验室申报条件极其严苛。需要有长期的科研积累,需要有成梯队的人才储备,需要有大量的横纵向项目支撑,场地面积和仪器总值都有硬性指标。”
“晨星实验室成立不到一年,拿什么去评?”
“凭转角电子学这个全新领域不够吗?”
“虽然重量完全够了,但是横纵向项目的数量不够。”
教授皱眉思索道。
“毕竟你这不是现在就能落地的项目......”
他没有继续说,这就像是一家公司想要上市的时候,需要进行IPO审查,如果业务类型太过于单一的话,很容易被打回去。
到了省级重点实验室,那实验室里必然要有其拥有足够影响力的核心项目。
岑言的魔角石墨烯转角电子学从学术价值来说完全足够,同样却缺乏足够的横向产出和宽度。
毕竟现在京海交大已经有量子大方向的省级重点实验室了,岑言的晨星实验室再想拿到这个牌子,就要尽可能不与其重合。
他想顺利申请,就需要另辟蹊径。
“那如果我能拿出同级别其他领域成果,定下来可落实项目,够不够?”
岑言反问。
那位教授一时语塞。
转角电子学的热度现在全球瞩目,这确实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硬通货。
如果岑言能拿出来另一个同级别。
甚至是低一两个级别的成果,这重点实验室的名头都跑不掉。
岑言继续阐述自己的计划。
“只要晨星实验室能在明年建院前拿下省级重点实验室的牌子,我们就可以完全独立地挂靠在物理与天文学院。”
岑言看着在座的校领导。
“同时,我还可以让实验室双重挂靠在即将成立的李政道研究所名下,接受双重指导,促成院系和研究所的深度合作。”
岑言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双重挂靠。
这在高校体系里是一种特殊的制衡手段。
一旦挂靠在李政道研究所这种由国家顶层设计推动、拥有极高规格的独立研究机构名下,校内的任何单一派系都无法再对晨星实验室进行随意的行政干预。
这是保证实验室绝对独立自主权的解法。
不能只靠人情,也要在规则上做到无懈可击。
朱康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深邃。
他原以为可以用规则的框架锁住岑言,却没想到对方选择直接挑战规则的最高难度。
“岑言同志,有冲劲是好事。”
朱康拿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
“但科研评估讲究实际指标。如果在规定期限内,晨星实验室无法通过省级重点评估,你打算怎么办?学校的资源不能无限期地倾斜在一个没有结果的项目上。”
“如果通不过初期评估。”
岑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晨星实验室原地解散。我个人辞去正教授级研究员职务,服从学校的一切工作安排。绝不推诿。”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孝群急得在桌子底下直跺脚。他觉得岑言这是疯了。
拿自己的前途和整个实验室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省级重点实验室的硬性指标摆在那里,人员、场地、资金,每一项都需要时间去磨。
周妍坐在后面,看着岑言挺拔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了解岑言的性格,只要他说出口的话,就没有收回的余地。
贾金丰院士坐在对面,看着岑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转化为深深的赞许。
这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力,才是真正做大学问的人该有的胆识。
科研本来就是探索未知,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有必胜的决心。
“好。”
朱康放下茶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