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河水越往下越暗,曹星坐在泡泡里,随着河神的推送,不知往下潜入了多久。
周围的水压仿佛无形的大手,不断挤压着气泡外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光线早已被浑浊的河水吞噬殆尽,只有元神自带的微光映照出咫尺内的景象。
直至水面下的河沙渐渐变得稀薄起来,仿佛沉到了河床的极限。
这时,曹星忽地看到下方出现了一层浓浓的白雾。
那白雾并非水汽,而是某种更凝实、更诡异的存在,如一层厚重的棉絮铺在河床之下,缓缓翻滚涌动着,遮蔽了一切视线。
河神停了下来,粗糙的手指隔着气泡壁指了指水下,声音透过水流传来:“下面就是秽界!你这样进去很危险,别乱动!”
只见河神趴在气泡上,腮帮鼓起,对着气泡轻轻一吸。
那包裹着曹星的气泡开始迅速收拢、变形,最终化为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粘膜,紧紧贴合在曹星的元神体表,泛着微弱的淡蓝色光晕。
河神的声音更近了,几乎贴在曹星耳边:“这层膜只能撑两个时辰!过了时辰,它会炸,你就再也出不来了……记住,两个时辰!”
曹星郑重地点了点头,河神见状,不再犹豫,双手在曹星背后轻轻一推。
“噗”地一声轻响,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屏障。
曹星坠入了那浓浓的白雾之中。
雾并非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沉滞的暖意,像陈年的棉絮裹挟着身体。
四周白茫茫一片,视线不及三尺。雾中影影绰绰,时不时有一张张模糊的脸庞凭空浮现有的苍白浮肿,有的干瘪皱缩,有的只剩半个头颅。
它们似乎察觉到曹星这个异物,空洞的眼窝转向他,流露出刹那的疑惑,旋即又像被无形之力牵引,匆匆消散在雾流深处,只留下几缕似有若无的哀叹或呜咽。
曹星感觉自己在下沉,又仿佛在飘浮。白雾承托着他,如同流云托举飞鸟,缓慢而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地传来坚实的触感,那是一种冰冷、粗糙、带着细微颗粒感的实地。
就在他双脚落定的瞬间,周围的白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拂开,迅速向四周退散。
一片破败的景象,猝然撞入眼帘。
这里似乎是一条街道,却已残破得不成样子。路面由不规则的石板铺成,但大半石板早已碎裂、翘起,缝隙间塞满了黑泥与枯草。
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屋舍,墙体多用土坯或粗糙的木板搭建,如今多半已坍塌倾颓。
残存的墙壁上糊着早已褪色剥落的黄泥,露出里面支离破碎的竹篾骨架。
一些屋顶的茅草烂成了深褐色,稀稀拉拉地耷落着,露出朽烂的椽子,像死去巨兽露出的肋骨。
更远处,街道的尽头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几根歪斜的木柱孤零零地立着,上面似乎曾有过招牌或旗帜,如今只剩几缕破布条垂挂。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陶罐、生锈的铁片、甚至还有半截腐朽的犁头,一切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了无生气的灰败。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活物,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缓缓流动的阴冷气息。
曹星还未来得及仔细打量这片破败街景,忽然感到怀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
他低头一瞧,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两个稀疏发髻、面黄肌瘦的毛头丫头,正从他怀里的位置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张望着四周。
正是阿菊。
这里浓郁到极致的阴秽之气,对于生人来说是剧毒,但对于她这般脆弱近乎消散的魂体,反而成了意外的滋养。
她原本虚幻的身影此刻清晰了不少,虽然依旧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至少有了具体的轮廓和模糊的五官。
阿菊眨了眨那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望向曹星,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盼:“黄袍哥哥……这里,这里离我家不远。要去我家看看么?我……我想爹娘了。”
曹星点了点头,将阿菊轻轻托在臂弯,温声道:“好,我们去找找。阿菊带路。”
阿菊伸出小手指向街道左侧一条更窄、更破败的小巷:“往这边走……”
越往深处走,曹星眼前的景象越发奇异。
昏浊的河水中,竟浮现出一大片连绵的房屋。
虽已墙垣倾颓、瓦碎梁朽,却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街巷格局。
曹星悄悄运转奇肱神目,将周围三十米的范围映照得清晰起来。
破屋残窗内,竟晃动着许多朦胧的身影。
有佝偻老妪坐在门槛上低头缝补、有孩童追逐嬉笑穿过断墙、有汉子蹲在井边打水……他们动作迟缓却自然,仿佛仍在过着生前的日子,对自身已亡、对曹星这个外来者,皆视若罔闻。
街道上,更多影子缓缓移动。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枯槁,却皆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每走几步,便匍匐在地,行五体投地大礼,而后起身再行,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