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星破空而去,瞬息遁走千里。
直至在一处没人的荒山才停顿下来,一张脸难看到了极点。
“别黑着脸了,那元神应该没有死,估计十有八九是被镇压了,等下个月,动手的时候,再出手把它救出来就是了。”奎木狼继续用同心咒传音道。
曹星心里郁闷,但也知道奎木狼所说不差,如果黄袍真的已经被打灭,自己现在立刻就会遭受到反噬。
现在自己既然没有遭到反噬,就说明黄袍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但与自己断了联系,或许真的是被镇压了。
可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曹星心里乱糟糟的,站在山头上平复下心情,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转身再次遁走。
河岸旁的洞室已经不安全了,他只得另寻一处隐蔽之地重新安置。
眼下黄袍暂时救不回来了,只能先顾及眼下,把剩下的火龙柱全都炼制出来,等到腊八时再算这笔账。
与此同时,在秽界深处,黄袍才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漆黑,脑瓜子近乎开裂。
他恍惚中记得,陈微对自己出手之际,自己立刻纵身想要逃走,但身上那厚厚的毛发却在这时猛地收紧,然后自己就被这毛发不断挤压收拢,接着陈微腹腔打开一道口子,把自己给吞了进去。
“我是被吞噬了么?”
黄袍带着疑惑,试图运转法力,却发现周身如陷泥沼,难以动弹。
他眉心一动,奇肱神目悄然睁开,一缕缕七色虹光射出,然而目光所及,黑暗并未彻底消散,反而在深处渐渐生出微光,如萤火闪烁。
黄袍凝聚意识,沿着微光的方向不断靠拢,仿佛穿过一层粘稠的帷幕。
眼前骤然一亮,一阵剧烈的冲击令黄袍精神一个恍惚,耳边就听到一女子的声音:
“小姐,夫人说刚刚传下话来,说明日一早咱们去感应寺,说是那感应寺的大法师,亲自开坛讲法,赐福众生,让小姐您今天早些休息呢。”
黄袍闻言一愣,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个丫鬟,那丫鬟个头不高,长得倒是水灵灵的,说话间就扑上来,挽住自己的手臂:
“小姐,奴婢听说,那感应寺的大法师,神通广大,佛法高深莫测,到时候让那大法师给您看看姻缘。”
黄袍心中还在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嘴巴却是不听使唤的口吐女声:
“哼,什么开坛讲法赐福众生,不过又是那些和尚圈钱的手段罢了,你还信以为真了。”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侍女的脑瓜。
这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本就是自己的习惯。
黄袍猛然惊觉,他此刻并非以自身形貌存在,而是依附在了陈微的记忆之中,正以她的视角亲历这段往事。
眼前所见,正是七百年前斯坦俄夫国尚没有变成流沙河的时候,这时候的陈家已经是斯坦俄夫国的数一数二的豪族。
侍女嘟着嘴躲开,却还是笑嘻嘻地说道:“小姐您就是嘴硬,明明上个月还偷偷去寺里求过签呢……”
“小妮子,皮痒了是不是,看打!”
黄袍转过身,一招双龙出海,抓在少女的胸脯上,双手推捏坏笑道:“人不大,胸倒是挺肥,等以后我若是有了娃娃,定是找你做奶娘。”
“啊呀,小姐讨厌,又欺负人家。”
“欺负的就是你。”
两女纠缠在一起,双手相互攻守要害,你来我往,时不时发出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这一切黄袍全程参与,但又好像全程没有参与。
他现在的状态很奇怪,像是进入了陈微的记忆里,但却是以第一视角来参与,甚至全程有着清晰的感受,但从始至终,自己却不能有任何主观意识。
好在就在两女闹腾到了床上时,记忆就开始模糊了起来。
不是,怎么关键时候就掉链子了呢??
来不及吐槽。
下一刻,眼前的画面再次清晰。
喧嚣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黄袍所见的,是一条宽阔无比的繁华街道。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润。
两侧楼阁鳞次栉比,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旺盛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熟食与马粪的混合气味,行人摩肩接踵,衣饰华美,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富足而虔诚的光彩。
陈微所乘的轿子宽敞舒适,四角悬着金铃,随着轿夫稳健的步伐发出清脆却不扰人的声响。
她撩开轿帘一角,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远远地,便望见了那座新近落成的巨刹。
那寺庙倚山而建,规模宏大得惊人,宛如一座金色的山峦自凡尘拔地而起,直欲接入苍穹。层层殿宇依着山势向上铺展,飞檐叠嶂,恍若展翅的金鹏。
最高处的大雄宝殿,屋顶覆盖着熠熠生辉的琉璃金瓦,在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殿角悬挂的铜铃,虽远也能想象随风清响。
轿子并未在正门前停留,早有知客僧迎候,引着轿夫转向一条清净的侧道。
侧门虽不如正门开阔,却也雕梁画栋,自有气度。
只等轿子落地,知客僧才请陈家一众人前往观礼台。
只见台下众僧早已席地而坐,黑压压一片,人人手持念珠,双目微垂,姿态虔诚。观礼台四周香烟缭绕,铜炉中檀香青烟笔直升起,将整个广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雾里。
这时,钟磬齐鸣,梵呗悠扬。一位中年僧人缓步登台。
他身披一袭朱红描金的袈裟,袈裟不知以何种丝线织成,在日光下竟泛出活物般的鳞光,似有血纹在布料下隐隐流动。
“小姐,你看这和尚长得好是俊俏。”侍女在一旁压低声音说道。
陈徽点了点头,目光盯着那和尚,手里轻轻转动着蒲扇:“可惜了这一身好皮囊。”
僧人来到法座前,却不立刻坐下。
他抬起头,缓缓扫视台下。目光所及,众僧头颅垂得更低,广场上落针可闻。
“摩怛衍那、讫哩瑟拏、那伽、修多罗,乌怛罗、波赊摩、达嚧尸那、补噜婆……”
经文自他口中吐出。
初始音节低沉沙哑,仿佛砂石摩擦。但很快,声音起了变化,变得圆润、饱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台下众僧初时只是垂首静听,神色如常。但不过片刻,许多人脸上便泛起潮红,呼吸渐渐急促。
那经声入耳,初时不知所云,只觉音节古怪拗口,但听着听着,字句便如活物般钻进脑海深处,勾起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陈徽坐在观礼台的锦凳上,起初还能保持清醒,但经声入耳,眼前景象便开始扭曲变幻。
先是高台、僧众、香雾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云海。
云海之中,琼楼玉宇隐现,处处都是奇花异草,香气馥郁。
天女翩跹,持花散香,力士威武,护持四方。
而她自身,竟不知何时已褪去凡俗衣裙,换上了一身璎珞天衣,头戴宝冠,身放光明,端坐在一座七宝莲台之上。
莲台下方,无数身影朝着她顶礼膜拜,口称菩萨。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而圆满的极乐之感从心底弥漫开来,仿佛自己便是这佛国中心,永恒不灭,受用无尽。
她几乎要沉醉在这似真似幻的极乐之中,去细细品味那凌驾众生、超脱轮回的“神仙滋味”……就在这时,诵经声戛然而止。
如同一根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
漫天飘飞的金色莲花瞬间定格,继而如同泡影般碎裂,消散成点点光尘。
陈微猛地一个激灵,从迷醉中惊醒。
她的目光在那位和尚身上仅仅停留了不到一秒,下一刻就立刻看向了以自家爷爷为首的长辈。
只见陈家众人,乃至是其他家族的富商,一个个脸色都变得疯狂起来。
“捐,捐白银五千两!!”
“我捐六千,大师请再开金口。”
“一万两!”
这些人都疯狂了,一个个不惜千金,只求那和尚再开金口,继续讲经。
陈家的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目光看向高台上的大和尚:“大师,我陈家每个月愿意捐银三十万。”
此话一出众人鸦雀无声。
三十万两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每月三十万两,在场众人立刻就闭上了嘴。
台上那大和尚闻言,双手合十:“善。”
只见大和尚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经书,让人给陈家老爷送来。
陈徽的爷爷接过经书,简直是如获珍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这时,面前的记忆开始不断出现混乱,大量的画面,犹如潮水般袭来。
这些记忆太散乱了。
毕竟已经七百年了。
很多不重要的记忆,只有零散的片段。
唯有印象深刻的是,早餐从极致精美的燕窝玉桂粥,渐渐变成寻常的银耳莲子羹,再降为朴素的糯米粥,最后竟成了稀稀拉拉、几乎见不到几颗米粒的白米清汤。
库房里的金银一箱箱抬出,换来的不是粮米布匹,而是一卷卷手抄的经书、一尊尊镀金的佛像。
家里的人不在研究生意,白天,长辈们聚在祠堂,反复诵念那拗口的经文,眼神狂热而空洞。
夜里,时常能听到压抑的、似哭似笑的呢喃从厢房传来。
陈徽坐在自己小院的楼阁里,面色不悦地趴在窗口,往常跟随在身边的小翠也已经不见了踪迹。
这时,她隔着院墙,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诵经声。
这段时间陈徽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