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做的一切背叛、妥协与艰难抉择,皆源于此。
而如今,事实正在一条条验证他的判断。
达克乌斯,值得他押上一切,哪怕背负骂名。
达克乌斯不仅在外交与军事上取得了胜利,更在政治与文明构建层面展现出了惊人的远见与克制。在找到那把足以无限放大力量的『钥匙』之后,他依然保持清醒,选择裁军,拒绝被军事惯性与胜利幻觉所绑架;而在阿瓦隆这个最棘手、最敏感的精神圣地问题上,他甚至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以一场优雅而冷静的神权—世俗交易,化解了纠缠千年的死结。
芬努巴尔清晰地感觉到,那个陈旧、疲惫、固步自封的旧奥苏安,正在死去。
而一个他只在最理性、最克制的梦境中构想过的秩序,更坚韧、更统一、也更强大的新世界,正在这片古老土地上,伴随着阵痛,却又不可逆转地降生。
他或许不会被历史书写为英雄,但作为这场『文明手术』最关键的推动者之一,他已经看见了手术成功的曙光。
这就够了。
达克乌斯始终看着芬努巴尔,他注意到对方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微蹙起,唇角偶尔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笑意。他知道,芬努巴尔正在脑中快速梳理、拆解、权衡。
“阿瓦隆除了政治神圣性,还有宗教神圣性、艺术神圣性和魔法神圣性。”
待那双眼睛重新聚焦,显然思考已告一段落,他这才缓缓开口。
“这些……你有什么想法?”
“从根本入手!”
“你是说……”
达克乌斯没有用话语回应,而是抬起手,缓缓伸出食指,稳稳地指向头顶的天花板。
芬努巴尔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望去,天花板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吊灯静静悬垂着。但他心里很清楚,达克乌斯所指的绝非那件实物,甚至不是天花板本身。
而是——神!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笑容。
这确实是根本到不能再根本了。
“我的想法是,在野林岛开设一所艺术学院,由莉亚瑞尔主持。”达克乌斯提出了具体的路径。
莉亚瑞尔——那位半神,洛依克的女儿,音乐、诗歌、舞蹈与美酒的守护神。她的名字本身,就代表着艺术的源流与正统。
在芬努巴尔看来,没有比祂更合适、也更『根本』的人选了。
“我赞同。那么……菲尔·达里克呢?”
菲尔·达里克,欺诈者之林。
这不是人名,而是地名,是艾索洛伦中一个地位至高的领地,曾由『狂野之舞』韦蒂尔统治。这里是洛依克的圣地,林间随处可见供奉祂的神龛,藤蔓与古木之间流淌着戏谑而危险的神性气息。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地标:战舞者宴会堂。
那是战舞者们最接近『家』的地方。
而之所以选择在野林岛建立艺术院校,原因也再清晰不过,奥苏安最大、最古老的洛依克圣殿,正坐落于此。
洛依克,是最早支持他的神明之一,并在之后的岁月中,持续给予他各种关键而微妙的帮助。
投桃报李,理所应当。
在军队体系中,军官与参谋层大多信仰洛依克;领导反混沌部门的韦蒂尔,以及执掌煌奇影猎的雷恩,皆是洛依克的神选,他们麾下的人自然更不必说。此外,还有托兰迪尔与瑞恩领导的、专门负责宣传与舆论引导的灵谕院。
洛依克的信仰,可谓在无形中大幅增强。
这还只是杜鲁奇方面。
艾尼尔与阿斯莱那边,同样存在着数量可观的战舞者群体;而奥苏安内部,洛依克的信众基本集中在艺术领域,剩下的,则是阿里斯麾下那些行走于阴影中的影子战士们。
达克乌斯的构想十分清晰,在野林岛专设一所顶尖艺术学院,为整个精灵世界的艺术精英,提供一个系统研习、创作与交流的核心场所。这不仅便于集中培养与引导,也利于在某种程度上的观察与监督。
至于这些艺术家们,是否仍愿意前往阿瓦隆,在永恒女王面前证明自身价值,那便是他们与永恒女王之间的问题了。
作为一种必要的妥协,他并不打算直接挑战或剥夺阿瓦隆的艺术神圣性。相反,未来当旅游产业逐渐兴起,来自世界各地的精灵访客,可以前往阿瓦隆,沉浸在那片尚未被世俗逻辑侵蚀的艺术圣境之中。
这将成为一个极佳的文化引流点。
毕竟,钱不能白花,不是么?
而精神与艺术的朝圣,同样可以成为新经济秩序中,一枚精致而高效的齿轮。
至于埃尔辛·阿尔文那边,则可以在欺诈者之林的基础上,于劳伦洛伦、巨龙之森或暗影森林之中择一处,设立一个类似的集中点,用于系统化地培训战士。
若一切顺利,这一部分或许应由阿里斯来负责?
可以考虑设在艾索·塔拉里恩。
尽管阿里斯并非洛依克的神选,但他与其麾下的影子战士,几乎可以算作事实上的洛依克信徒。在森林中生存、行动与隐匿,信仰洛依克,本就是必要条件之一。
至于军官与参谋的培养体系,注定要在纳迦瑞斯建立核心院校。
这是一个几乎无需讨论的结论。
与陆军相关的大部分专业,都应当集中设于此处,以战争经验、后勤体系与实战推演为核心,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中枢。
而另一部分特殊兵科,则可采取分散布局的方式。例如骑兵院校,达克乌斯更倾向于将其设在卡勒多王国与艾里昂王国的交界地带。
这同样是一种妥协与安抚。
是对那两面已然倒下的旧秩序大旗,所能给予的、最后一丝形式上的尊重。
即便在机械载具已然出现、并开始被系统性引入的当下,达克乌斯依旧打算保留,甚至扩编骑兵编制。原因并不浪漫,而是异常现实。
这个星球实在太过广袤,而经济层面,又因奸奇的存在而处处受制。
说白了,就是没钱。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精灵注定无法为整个陆军全面换装机械化装备。更何况,从冷冰冰的成本—收益角度来看,许多潜在对手的层级,也配不上精灵投入如此『奢侈』的资源。
大部分战斗仍将以传统会战为主,战线概念相对模糊,机动与突击的重要性反而被重新放大。这使得骑兵在特定地形中依旧大有可为,甚至仍具备规模化运用的现实空间。
再退一步考虑,若将来某一日,精灵文明衰微,技术出现断代,至少骑术与马上作战的传承不至于彻底湮灭,跨上战马,仍可一战。
达克乌斯甚至认真考虑过,是否应围绕煌奇神庙,再建立一处专门训练信仰洛依克战士的院校。但很快,这个构想便被现实否决了,煌奇神庙的地理位置实在过于尴尬。
宗教神圣性方面,达克乌斯并不打算触动,也没有必要触动。恰恰相反,他还进行了加强。至于由此自然辐射出的世俗管理权问题,则只能留待后续,通过召开会议,一点点磋商、整合与消化。
目前,爱莎教派大致可分为……严格来说,应当是五个主要脉络?
杜鲁奇方面有两支,一支是盘踞艾希瑞尔的阿丽莎系,另一支则是扎根纳迦罗斯的提尔雅系。
奥苏安方面,则是以永恒女王为核心的正统体系。
艾索洛伦原本的艾瑞尔系,随着艾瑞尔的自我瓦解早已式微,其中一部分并入杜鲁奇两系,但仍有像那位将爱莎之泪交予达克乌斯的女祭司卡拉娅这样的信徒,选择留在森林之中。此外,那些管理艾索洛伦至高领地的女领主们,也多半信奉爱莎。
当然,还有劳伦洛伦的玛瑞斯特女王系。
不同于人类祭司依赖神术的施放方式,精灵祭司所运用的,本就是魔法本身。这也意味着,在整个精灵社会中,施法者与祭司的界限从来就不清晰,二者往往是一体两面。
达克乌斯依旧清晰地记得维斯扎尔受祝福时的景象。
阿丽莎、莫兰娜、卡拉娅、提尔雅·银翼、萨拉莱尔·灵魂行者、梅德·托玛琳……这些作为爱莎信徒或神选的女性,身着象征自然的长袍,手持绿叶与鲜花,静静地环立在爱莎的周围。
他的构想,是将这些派系逐步整合起来,通过会议,确立一套统一而可执行的世俗管理框架,用以维持土地、人口与资源的运作。这个盘子实在太大,任何一个单独派系都无力吞下,唯有整合,且必须在整合中共同增强。
至于魔法神圣性,尤其是高等魔法的奥秘与传承问题……
这真的需要找到爱莎、荷斯与莉莉丝,坐下来,好好商量。
“暂时不讨论这个问题了,脑袋疼。”达克乌斯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额角停留了一瞬,语气中透出一丝倦意,“接下来,我准备把沃特调回洛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