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克乌斯把样品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观察，但他什么也没看见。密密麻麻，但每一个都被完整地封闭着，互不相通的空洞结构，无法用肉眼侦测。
这种结构有点像骨骼，外层是致密的硬质材料，内部是多孔的支撑结构，能在最大程度上优化强度重量比。
“什么气体？”
“说来话长。”贝洛达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
一开始，她追求的是极致的轻量化和成本控制。以她的水平，完全可以把气泡做得足够微小、足够均匀、足够坚固。
氢气。
密度最小的气体，而且相对便宜，获取容易。
完美！
然后，在测试时发生了爆炸。
于是，她换了选择。
氦气。
惰性气体，不可燃，安全，稳定。
唯一的缺点是，昂贵，非常昂贵。
她选了氦气。
然后，她做了测试。
用链刃切割那块树脂样品。
链刃切了进去。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整整五秒，链刃才完全切开那块树脂。而且切割过程中，没有爆炸，没有燃烧，没有任何意外反应。那块树脂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切割，直到被彻底分开。
达克乌斯听完这个数字，沉默了一瞬。
五秒。
这还要啥两轮车？
实际交战时，谁会站在那儿，让人用链刃切五秒？
除非是扑街了。
五秒时间够一名精锐战士跑出五十米了，够掏出武器反击，够喊三声救命还有富余。而且这还只是裸树脂，如果需要，完全可以进行套件升级，外面裹一层陶钢。到时候链刃切进来，先过陶钢，再过树脂，等切穿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更别说树脂本身的特性，超高的比强度，单位重量的强度，远超大多数材料。
隔热，热量很难穿透那些独立的气泡结构。
隔音，同样，声音也很难穿透。
达克乌斯看着手里那块轻得不像话的样品，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这一脚迈的跨度之大，大到直接迈进了宇宙里。
他首先想到的，是洛依克信徒，其次是那些在深海中活动、承受着巨大水压的玛瑟兰信徒。如果给他们配上这种树脂装备，他们的行动能力会提升多少？
然后是煌奇影猎。
那些在黑暗中追踪猎物的专家，如果他们穿上用这种树脂制作的轻甲，隔音，隔热，几乎不会被感知到，他们能潜行到什么程度？
然后是行动队。
那些需要在复杂环境中快速移动、突然出现的突击力量。如果他们配备这种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防护装备……
还有军队里的侦查兵种，那些需要在敌人眼皮底下活动的尖兵。如果他们的装备能同时提供防护、轻便和隐蔽……
达克乌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唯一的痛点，是氦气太过昂贵。
看来欧西约坦接下来有个忙了。
矛有了，盾也得有。
至于为什么说这一脚迈进了宇宙里，达克乌斯看着手里的树脂样品，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这种材料，在地面上当然好用。但它真正的舞台，可能不在这里。
而是真空环境！
没有气压差，气泡结构会更加稳定。没有氧气，不会有任何燃烧风险。极端的温度变化，正好被隔热特性抵消。超高的比强度，意味着可以用更少的材料实现更大的结构。
而且，宇宙中的氦气，远比这颗星球上多。
那些气态巨行星的大气层里，氦气是以百分比计的，如果能从那里面提取氦气……
当然，那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了，那时候这种树脂的成本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达克乌斯把样品递还给贝洛达。
阳光下，那块轻得不像话的树脂板折射出柔和的光晕。贝洛达接过，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达克乌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刚刚开始向西倾斜，洛瑟恩的午后，海风轻拂，带着一丝咸涩的气息。
第四天，并没有结束。
还早着呢。
等他晚上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被邀请到哗大师所在的帐篷。
电动纤维束？
这才过了一天，难道真给他整出来了？快也不是这么个快法啊，昨天才讨论的概念，今天就出样品？
未免也太离谱了？
理论上……也不是不行。史兰的思维方式和精灵不一样，不需要试错，不需要迭代，只需要在意识深处推演、计算、验证，然后直接输出结果，完全就是一个肉形态的超算。
一天时间，可能真的够用。
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期待。
他是期待的。
走进帐篷的那一刻，他甚至已经在想象电动纤维束的样品会是什么样子，是一捆细线？是一块织物的样本？还是可以直接展示收缩效果的成品？
然后他看见了，一块盾牌。
不对，是一块板子。
方方正正，没有任何弧度，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块朴素的、灰白色的、约莫半人高的平板。
达克乌斯愣在原地，说好的电动纤维束呢？
他看了看那块板子，又看了看哗-哗领主，又看了看板子。
下一秒，一股信息流直接灌入他的意识。
心灵感应。
激情四射的心灵感应。
无数图像、公式、数据、结构图在达克乌斯的意识中炸开，以每秒几百张的速度疯狂闪烁。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微微晃动，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等那波信息潮终于退去，他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无语。
他是无语的。
哗大师没有搞电动纤维束，或者说在搞之前，他得先把塑料搞出来。
于是，塑料出现了。
不对，是塑料的变种。
塑钢！
一种先进的合成材料，既具有塑料的某些特性，比如可塑性、耐腐蚀、成型方便，又具有合金的抗拉强度。
从材料学角度讲，这是个巨大的突破。
把两种截然不同的特性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全新的物质。
非常好的材料。
真的，非常好。
唯一的缺点是，太重了。
重到什么程度？
达克乌斯走到那块盾牌旁边，试着抬了抬。
纹丝不动。
他用上两只手，扎稳马步，咬牙发力，那块盾牌终于离开地面，但代价是他整张脸涨得通红，手臂肌肉绷得像要炸开。
他放下盾牌，喘了口气，看向哗-哗领主。
“这玩意儿有多重？”
心灵感应再次传来一个数字。
达克乌斯沉默。
以这个重量做成盔甲，哪怕是轻量化、削减厚度，没有辅助系统根本带不起来。穿上就是活生生的铁王八，走三步喘两喘，上战场全靠敌人等他自己累死。
对精灵来说，这玩意儿基本是废品。
但……
达克乌斯的目光落在那块盾牌上，眼神慢慢变化。
对精灵来说是这样。
但这个世界不只有精灵。
蜥人、巨蜥。
对天生神力、皮糙肉厚的蜥人、巨蜥来说，这重量算什么？
给他们配上塑钢盔甲……
那画面太美，达克乌斯有点不敢想。
一群全副武装、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蜥人战士冲进敌阵……那已经不是战斗，是拆迁。
而且还不止。
巨龙的装甲板！
再往后想……
坦克、飞行器。
简直是给它们量身定做的！
他又看了看那块盾牌。
铁王八？
对精灵来说是。
但对这个世界来说，铁王八，也有铁王八的用武之地。
帘布落下。
夜色中，达克乌斯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第四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