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里还没完。
马雷基斯的目光从达克乌斯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抓到你把柄了”的愉悦表情。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一样,继续输出了起来。
达克乌斯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任由马雷基斯打量,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待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审判。
“你看看你,”他抬起手,指着达克乌斯的上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嫌弃,“这穿的是什么玩意儿?棕色夹克?我们是去准备郊游吗?你的袍子呢?那件袍子呢?你这身……”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你这身像是从哪个偏远殖民地刚回来的商人,还是那种专门倒卖便宜货的。”
他的手指往下移,指向那条坚固呢裤。
“还有这裤子……结实,嗯,确实结实,但你是要去工地干活吗?还是要去田里种地?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你穿成这样。”
达克乌斯依旧面无表情,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马雷基斯在谈论的是另一个人的穿着,仿佛马雷基斯就像一个喋喋不休的傻子。
当然,他没用看傻子的眼神去看马雷基斯,但他的举动仍成功地让马雷基斯沉默了。
他今天穿的确实有些不同,没有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袍子,而是突然『现代』了起来。但远远没到奇怪的地步,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上身是一件棕色夹克,质地挺括,胸前挂着双目望远镜。胸前的口袋鼓鼓囊囊,揣着各种东西。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坚固呢裤,也就是牛仔裤,剪裁合身。脚上则是一双杜鲁奇军队现役制式军靴,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腰带是那条标志性的蹀躞带,左边挂着一个枪套,吉纳维芙出品的精致皮具,里面插着先民之刃。右边则是一个霍罗妥出品的编织挎包,被他当成了文件袋,此刻正微微鼓起。
整体看来,像是某种……混搭风?
等马雷基斯终于过完了嘴瘾,也就是所谓的『马雷基斯时间』。达克乌斯突然并拢双腿,挺直腰板,右手锤胸、挥出,干脆利落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
马雷基斯愣了一下。
他盯着达克乌斯看了几秒,等着下文。
但达克乌斯就那么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呢?”过了片刻,等不到下文的马雷基斯挑起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报告!”
达克乌斯变成了复读机。
马雷基斯的表情从困惑转为无语,又从无语转为某种熟悉的、想要骂人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词。
“滚!”
话音刚落,他伸出了手。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等待着什么。
达克乌斯放下敬礼的手,从后背上取下长枪。那动作流畅而熟练,他甚至想甩个枪花。右手握枪身,左手托护木,一个翻转,枪便调转了方向,稳稳递到马雷基斯手里。
马雷基斯接过的瞬间,手臂微微下沉了一下。
重量。
比他预想的要重。
他伸出左手,双手捧住那支枪,将它平举在身前。没有急着端起来瞄准,而是就那么捧着,用第二视,用超越视觉的感知一寸一寸地扫过枪身。
金属的质感,木纹的走向,弹匣的接缝,枪管的笔直。
每一处细节都在他脑海中成像,叠加,重构。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达克乌斯。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和戏谑。
“我们真的要这样吗?”
这句话更像是一句自问自答,说出口后,马雷基斯怅然若失地点了点头。他的手还停留在那支枪上,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却没有举起来端详的欲望。
“那批装备起运了吗?”
“应该快到了。”达克乌斯的声音很平静。
“哎。”马雷基斯长叹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用你的话说,这就是技术的进步,时代的发展。”他顿了顿,“但我们有这么多钱吗?”
达克乌斯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马雷基斯在说什么。
时代的浪潮正席卷着每一个人,席卷着方方面面。当靠蒸汽驱动的机械设备出现后,其实传统的军阵就已经开始过时了。
但并没有彻底过时。
一个是因为军队体系的惯性,那些古老的战术、那些传承千年的阵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抛弃的;另一个是因为蒸汽动力的可靠性和速度确实不行,它只能作为辅助,无法完全取代血肉之躯。
可当燃油机出现后……
一切都不一样了。
机械的可靠性上来了,速度快起来了,再给车辆附加装甲板,那些庞然大物就成了移动的堡垒,比什么骑兵都来得实在。
传统军阵彻底过时了,用来作为前排的巨兽也过时了。当然,巨兽在某些场景和地形中还是能继续使用的。
表现方式很简单:装甲车以最高速度冲进军阵里,那些排列整齐的士兵就像麦子一样被收割。血肉之躯怎么和钢铁抗衡?
训练了二十年的精锐战士,在那一刻和刚入伍的新兵没什么区别,都是被碾压的份。
这谁能顶得住?
除非挖掘战壕,除非设置障碍,除非部署重型火力阵地,让弩炮扮演反坦克炮的角色。但这么做的本身,恰恰证明了传统军阵的过时。
你不再相信阵型能挡住敌人,你开始相信工事和火力了。
而杜鲁奇那边,还不止燃油机车辆。
一些在必要时刻、连装都不装时才会拿出来的压箱底级终极武器一直放在仓库中,配套的生产体系也都在,只要一句话,就能进行转型、生产。
再加上新材料的出现,整个精灵军队体系必将迎来一场彻底的革新。
哪怕不愿意,也得去拥抱。
这与你不拥抱,别人会拥抱。你不改变,别人会改变。然后你就会在下一场战争中,变成被收割的麦子等无关。
纯粹是东西已经出现了,摆在了那里。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达克乌斯终于开口。
“是啊,现在没有,以后会有。”马雷基斯附和了一句。
那一瞬间,他像是老了一万岁,进入了某种行将就木的状态。他会玩枪,他玩过,而且打的很准,但现在,他没有玩,没有瞄准、没有扣动扳机,而是将枪递还给了达克乌斯,显得一副很抗拒的样子。
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交出的不是一支枪,而是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达克乌斯接过枪,背好,正准备伸手去掏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
马雷基斯发出一声无语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