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失败呢？
经济失败，丢的是信任。
是平民对钱的信任、是对『发钱的人』的信任、是对整个体系的信任。
当人们拿到一张钞票，不再相信它能买到东西的时候，那张钞票就真的只是一张纸了。
当人们不再相信凤凰王庭的承诺的时候，还剩下什么？
这还是平民。
统治阶层呢？
不是谁都认同一统的，不是所有人都没有二心的。
有些人只是暂时低头，有些人只是暂时观望，有些人只是暂时觉得顺势而为比较划算。
所以得谨慎，所以得从小规模开始，所以得选织命会，一个目前不会引发太大关注、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的群体。
先试。
试出了问题，还能收场。
试出了经验，再慢慢推广。
织命会目前规模不大不小，仅在洛瑟恩展开。
太小了，没有实验意义。太大了，风险不可控。
正好处在一个“出了问题能兜住，有了数据能推广”的黄金区间。
几万号人，生活在洛瑟恩平民区，有男有女，有干体力活的，也有搞文书的；有负责搬运、开凿、测绘的工队，也有负责登记、统计、调配的文职人员。
几乎涵盖了所有典型人群。
与马雷基斯提出的谨慎相符。
其次，他们有工资。
虽然那点工资少得可怜，但恰恰是这种『少』，让它成了最理想的实验载体。
面值够小，总额可控。
就算全部发下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工资是按月发放的，这意味着可以设计一个完整的『发放—流通—回收』周期。
发钱，花钱，再通过商品购买、服务交换以及下一次发薪时的结算，把一部分钱重新收回来。
在这个循环里，可以观察货币在实际使用中的每一个环节。
第三，他们有花销需求。
烟、酒、糖、布等等那些必要花销以外的花销，正是小面额货币最理想的用武之地。
一小笔钱，换一小件东西。
不需要金银那种沉甸甸的贵金属。
一张纸就够了。
第四，他们是可控的。
织命会成员都有登记，都有工牌，都知道自己属于哪个片区、哪个队。
想发货币，可以按人头发放；想回收货币，可以在发工资的时候顺带操作；想追踪流通路径，可以通过各片区的商品买卖处收集数据。
谁拿到了钱，谁花了钱，钱流向了哪里，大致都能查得到。
出了问题能找到人，有了经验能总结。
第五，他们有『被实验』的心理准备。
加入织命会的人，都清楚自己最终会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这也是在参与过程中，只会领到很少工资的原因。
真正的大头，在最终结算那一刻。
另外，他们还知道，在参与过程中，还要不停地接触『新事物』。
新工具、新制度、新规矩。
现在告诉他们，除了干活，还要帮忙试试新钱，并在这个基础上再多给一些补贴，他们大概率不会太抵触。
甚至可能还有点好奇。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们需要被看见。
织命会在初期建设阶段停留了太长时间。
如果能在货币实验上先走一步，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也足以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
织命会不是摆设，织命会在做事，织命会正在参与某种……新的东西。
这种『参与感』，这种『先行者』的身份，对凝聚人心、提升士气、塑造认同感，有着难以估量的作用。
而达克乌斯之所以动货币。
是真没办法了。
这不是什么未雨绸缪的高瞻远瞩，也不是什么理论指导下的提前布局，纯粹是被现实逼的。
如果可以，他一直想让金属币延续下去。
纳迦罗斯时期，金银币还能用。
那时候盘子小，大头停留在对未来的期许。
杜鲁奇的社会结构相对封闭，主要经济活动集中在纳迦隆德，以及其他几个城市。
人口就那么些，交易就那么些。
每年的财政收支，闭着眼睛都能算出个大概。
金银币的铸造量虽然不大，但勉强够用，达克乌斯的伟大机器能够正常运转。
但现在，盘子越来越大了。
大到金银币已经跟不上节奏了。
城市在扩张，人口在迁移，工程在铺开，贸易在恢复。
粮食、木材、矿石、工具、布匹、牲畜、机械……每天都有越来越多的东西在流动。
而每一次流动，都需要钱，越来越多的钱。
问题是，金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第一个问题是开采量。
目前金银币的输入，主要来自露丝契亚大陆，由劳务派遣负责开采。
而谈及劳务派遣，就不得不谈到国策。
在达克乌斯的定位中，劳务派遣只是一时的，而不是永久的。
历史摆在那里，借鉴也摆在那里。
到最后，总不能派蜥蜴人去开矿吧。更现实的办法，是在卡勒多招募矿工，再派到艾希瑞尔去开采。
但即便这样，矿脉终究还是会枯竭。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波托西，银山再大，也总有被掏空的一天。
所以最终，还是得进行货币改革。
这不是理念问题，是规模问题。
以前是纳迦罗斯和艾希瑞尔的杜鲁奇在花这些钱。
人口有限，交易有限。
现在呢？
奥苏安的阿苏尔加入了，接下来还会迎来人口爆发。
以前是一万人花一万枚金币，勉强够用，现在变成十万人花那一万枚金币。
每一枚金币，都要在十个人手里转一圈，才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转一圈没问题，转两圈也没问题，但转着转着，麻烦就来了。
囤积、磨损、分割、造假、保管、运输。
金银币的物理属性，决定了它不可能无限分割，也不可能无限流转。
它太沉了。
一百枚金币，就够压弯一根腰带。
一千枚金币，就得用箱子装。
一万枚金币，就得用车拉。
再多一点，就必须专门建个金库。
以前交易规模小，这些问题并不明显。
等到民间交易规模真正扩大之后，光是把钱从甲地运到乙地，就足够让人头疼。
最典型的问题是，如果一位平民想买一辆车，他需要带多少金属币？怎么交易？
那已经不是『钱包』的问题了，那是『箱子』的问题。
除了精灵，还有蜥蜴人。
不过蜥蜴人方面的问题好解决。
因为蜥蜴人的经济体系完全不同，他们没有『钱』这个概念。除了生活在艾希瑞尔的那些蜥蜴人之外，他们基本不需要货币。
过去，蜥蜴人与精灵进行贸易时，通常是双方磋商。
先把货物价值算出来，再把运输费用算出来。
然后进行以物换物，典型的大宗交易，典型的左右手互倒。
在这个过程中，往往不会出现货币……
“我准备把一些教派的性质进行转变。”寻思了一圈之后，达克乌斯缓缓说道。
马雷基斯转过头，看了看达克乌斯的脸。盯了几秒，随后发出一声嗤笑。
“你这是打算把它们变成银行？真正意义上的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