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在那台电子秤的斜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回响网络？”过了片刻，达克乌斯摊了摊手。
那语气不太像回答，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反馈。
马雷基斯没有说话。
作为凤凰王，他虽然不管具体的事务，但并不代表他傻。相反，他非常聪明。聪明到能一眼看穿任何计划的关键、核心、要点。
最初的时候，达克乌斯给风暴织法者教团的一个定位是类似冒险者公会那样的存在，一个发布任务、承接任务的中介平台，一个用来服务玛瑟兰信徒们、让他们能靠海吃饭的服务站。
结果他有些想当然。
或者说，他忽略了一个细节？
他时至今日也想不明白：那些存在于其他奇幻世界里的冒险者公会，那些分布在各个城市、各个角落的办事机构，在没有技术加持的情况下，到底是如何共享信息、联通数据的？
一个城市里发生的事，怎么让另一个城市知道？一个冒险者完成的功绩，怎么记录在案、让所有分部都能查询？一张悬赏令从发布到被看到，需要多少时间？等消息传到的时候，那个目标还在原地等着吗？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也许那些世界里有什么特殊的通讯方式。也许有魔法，也许有信使鸟，也许有某种他不了解的机制。反正这个世界里，他没有找到现成的答案。
另一个问题与杜鲁奇内部的环境有关。
随着海军会议的圆满闭幕，随着瑟渊驭涛——这个由杜鲁奇海军最高层组成的决策机构的正式运转，靠海吃饭的杜鲁奇们发现自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是海军的一员，要么是风暴织法者教团的成员。
没有中间地带。
没有单蹦跑船的个体户，没有三五个船长凑船组成舰队的民间团体。没有那种“我谁都不靠，就想自己干”的自由渔民。
而教团在更多的时候，是用来服务瑟渊驭涛的。负责给海军培训施法者、各类技术人员和能在深海活动的战士，并配合海军行动，在需要时提供支援。
此外，就是最重要的：统计积分和积分消费。
由于没有民间团体，海上运输只能由海军来执行。
正常的流程是这样的。
在执行运输任务之前，分配到任务的舰队领导者会领到一份文书。文书上有达克乌斯的签字，有杜利亚斯的签字。如果执行的是军事任务，文书上还会有第三个签字：莱希基尔。
莱希基尔·堕落之心。
洛克西亚·堕落之心的姑妈，瑟渊驭涛的重要成员，杜鲁奇海军中最精密的战略部署的制定者之一。她协助达克乌斯处理作战问题，也处理技术问题，是一个让所有海军将领既尊敬又畏惧的角色。
三个签字，缺一不可。
如果任务是从查佩尤托出发，前往位于南地的蜥蜴人城市泽特兰，或是从查佩尤托出发，前往位于埃尔辛·阿尔文的劳伦洛伦。
执行运输计划的舰队领导者在领到文书后，会先去克拉卡隆德的玛瑟兰神殿报告。
是的，位于纳迦罗斯的克拉卡隆德。
因为有教团办公的玛瑟兰神殿有三处，分别位于三个关键地点：艾希瑞尔的查佩尤托，纳迦罗斯的克拉卡隆德，以及劳伦洛伦的风暴区。
玛瑟兰大神殿、教团的总部位于查佩尤托。
克拉卡隆德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
有铁路联通纳迦罗斯的克拉卡隆德，是整个纳迦罗斯的运输枢纽，等于物流集散地。旁边就是地下海的出入口，船只驶出地下海后，通常会停在克拉卡隆德，进行卸货、维护、休整。
或者接短程任务，往返纳迦隆德，减少铁路压力。或者秉承着快去快回的原则，往返卡尔·卡隆德，卸完货后不修整，直接装货返回克拉卡隆德。
所以这里必须有一个教团的办公点，必须有人负责审核文书，必须有人统计积分，必须有人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而卡尔·卡隆德就不一样了。
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卡尔·卡隆德属于孤悬之地。没有铁路线连接，物资补充必须由船运来执行。
在旧时代，由于恶劣天气和地理的原因，靠海吃饭的卡尔·卡隆德系，都不愿停在老家。他们会在恶怨海冻结之前，提前到达克拉卡隆德，在那里进行休整和船只维护，甚至在那里销货。
没人愿意多浪费一笔钱用在船只维护上。
至于两个城市之间的莱玛系恩怨，那与他们这些玛瑟兰系有什么关系？
在这种时候，恩怨分得很清。
教派代替了城市，信仰代替了出身。
恩怨是莱玛系的事。
而他们是玛瑟兰系。
不同体系，不同逻辑，不同规矩。
另一个则是劳伦洛伦的风暴区了。
那个地方有点特殊，杜鲁奇与艾尼尔之间有贸易协定，协定的执行需要有人盯着，需要有人协调，需要有人处理那些双方之间不可避免的摩擦和误会。而教团仅有的五位高阶祭司之一，凯亚·范马里斯恰好出身艾尼尔。
她自然而然地镇守在那里。
风暴区的玛瑟兰神殿不大，但功能齐全。凯亚坐镇那里，协调双方的贸易往来，确保每一次贸易都有据可查。当她本人不在时，会有其他的祭司负责。
而纳戈尔号，那艘巨大的黑色方舟，瑟渊驭涛的移动总部，在恶怨海没冻上之前，通常会在海里游弋。
不是为了作战，是为了训练。
海军的新成员需要实战经验，需要在真正的海上感受风浪，需要在甲板上学会如何应对突发状况。纳戈尔号及其配套的训练舰队就是他们的移动训练场，在恶怨海里一圈一圈地航行，让一批又一批的菜鸟从生手变成老手。
好在恶怨海不大。
而且纳戈尔的航行是有固定路线的，不是随意乱转，是沿着一条事先规划好的航线反复巡航。这样负责政务协调的船只就能准确找到它，往返于纳迦隆德与纳戈尔号之间，把需要签字的文件送上去，再把签好的文件带回来。
达克乌斯是瑟渊驭涛的主管，但在非必要时候，他不过问瑟渊驭涛的运作与日常事务，这部分由他的叔叔杜利亚斯负责。
所以，有达克乌斯与杜利亚斯签字的文书，通常由两种方式送到克拉卡隆德：要么通过贯穿戈隆德-克拉卡隆德的火车运输，要么由负责协调克拉卡隆德与纳戈尔号的船只运送。
领到文书的舰队领导者，会前往位于克拉卡隆德的玛瑟兰神殿。
递交文书，递交舰队成员的名单。
教团的人接过，根据文书上的任务核定积分，也就是登记。
登记结束后，文书上会增加新的名字：或是来自教团的高阶祭司，或是具体的主管祭司。
接着，装船，出发，航行。
有些所问非所答，有些南北不分。
但事情就是这样。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不空船。
从纳迦罗斯去往艾希瑞尔，总得运点什么吧？总不能让船跑一趟，只载着人和文件，白白浪费那些空间和运力。所以必须有货，必须有任务，必须让每一趟航行都有意义。
所以，文书不是一张，是四张。
第一张，用于克拉卡隆德与查佩尤托之间的航线，到达查佩尤托后，活动在那里的教团成员会核算任务，统计积分，把这一段的记录补全。
而船员们在保养船只、休整、等待货物到位的期间，必须去大神殿一趟。
祷告不祷告，消不消费积分那是个人选择。但有一件事必须要做：统计积分。
具体的方式是，在对应的窗口递交积分统计卡。
教团一份，舰队一份，船只一份，三方同时备份，确保数据一致，确保一方丢失时，能迅速补上。
然后，又是装船，出发，航行。
去往泽特兰，或是去往劳伦洛伦，或是返回纳迦罗斯。
当舰队到达泽特兰后，负责管理那里的灵蜥祭司会在第二张文书上签字，代表这趟航线圆满结束。等完成装货、休整后，舰队会返回查佩尤托。在出发之前，灵蜥祭司会在第三张文书上签字，泽特兰到查佩尤托的航线就此激活。
等船队回到查佩尤托后，又要走一遍流程：负责管理查佩尤托的灵蜥祭司签字，舰队领导者拿着签满字的文书去大神殿报到，船员则再次统计积分。
而查佩尤托到劳伦洛伦风暴区的航线，通常是专线。
由业务熟练的舰队负责，由最熟悉这条航线的人带队。为了避免多余的环节，活动在风暴区的教团负责人只负责两件事：在第二张文书上签字，核对货物。等装货、休整完毕后，在第三张文书上签字，劳伦洛伦到查佩尤托的航线激活。
随后舰队会在查佩尤托休整，等完成装货后，再次出发，返回纳迦罗斯。
嗯，一轮转完了。
负责运输的舰队全年都有活，没有旧时代那种恶怨海结冰后，只能滞留在克拉卡隆德干瞪眼、找乐子的说法。而负责作战的舰队，要么执行巡航、训练的任务，要么执行保护运输舰队的任务。
积分核算，同样如此。
说白了，也就是盘子小。
航线少，积分核算的地点其实就是两个：一个是查佩尤托，一个是克拉卡隆德。
积分统一是不存在的，数据在两个地方各自存着，互通有滞后。
但由于盘子小，这种滞后还是在可接受范围内。
但如果盘子大了呢。
海军执行运输任务，只是暂时的，是一个时期的妥协。等盘子大了，等航线多了，等民间船队出现了呢？
阿纳海姆到劳伦洛伦的航线，查佩尤托到塔尔·伊瑞斯的航线，还有那些现在还没影、将来必然会出现的无数条新航线……
马雷基斯的声音打断了达克乌斯的思绪。
“如果天光网络不行呢？”
他看着达克乌斯，目光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问题本身一点都不平静。
“后续的技术达不到呢？”
达克乌斯沉默了一瞬，随后双手一摊。
“专线？指定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