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顺序错了,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达克乌斯脸上扫来扫去,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什么线索。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是一次闲聊,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达克乌斯讲过一个很冷的笑话,当时他没太在意,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莱玛?”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也带着一丝“不会吧”的诧异。
达克乌斯伸出手指,指着马雷基斯。
那姿势,那眼神,完全是在COS他曾经创造、剽窃、然后就流传开来的那个经典『马雷基斯图』。手指笔直,嘴角微翘,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马雷基斯见状,也伸出手指,指向达克乌斯。
两人就这么互相指着,像两尊突然僵住的雕像。
“不对吧?”
马雷基斯率先打破沉默,手指收了回去,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怎么不对?”
“我一直有一个困惑……”马雷基斯开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猜谜式的轻松。
“嗯,您说。”
“如果是一名士兵,一名步兵,如何对抗那些机械巨兽?靠你背上的枪吗?还是之前的枪,还是扭曲炮?”
他的问题来得突然,和刚才的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但达克乌斯接得很快。
“反坦克装备!”他说,语气干脆得像是在念清单,“装药量很大的投掷物,能喷射破甲锥的火箭筒?直射火炮!”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马雷基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意味。
“这些士兵,不应该才是莱玛的信徒吗?”
说完,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很重。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你看这事多拧巴”的无奈。
安埃斯·莱玛。
凯恩的姐妹、野性狩猎女神。
她的故事,在精灵中流传了不知多少年。库诺斯曾告诫信徒:不可对森林只是索取而毫无奉还。而她对此表示认同。
据说……嗯,不是据说,这是真事。她曾对库诺斯有好感,而库诺斯无情地拒绝了她。
于是,复仇便铭刻在了她的心中。
这是真事。
不是寓言,不是比喻,是真实发生过的、在精灵诸神之间的一桩旧事。拒绝一位女神的爱慕,后果是几千年都散不去的怨恨。
由于阿苏焉的压制,由于各个地区的分支、教义不同,莱玛的本质变得似是而非。在不同的地方,她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于是,她变成了一位充满复仇心的神祇,是库诺斯的黑暗镜像。与库诺斯的门徒崇拜荒野之美不同,追随她的人将视野外的广袤之地视为猎手宣泄狂怒的沃土,任凭猛兽在弱者鲜血中畅饮。
于是,在纳迦罗斯,杜鲁奇通过她作为媒介,得以享受追逐与杀戮的乐趣。在他们的认知中,她不在乎被追猎的是什么,所有生物都是这位嗜血女神的猎物!
于是,在奥苏安,她也被奉为嫉妒恋人的守护神。那些在爱情中受挫的人,会向莱玛祈祷,希望负心人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而在艾索洛伦,一些试图对抗奥莱恩与艾瑞尔政权的地方领主们,会信奉库诺斯的黑暗镜像,也就是莱玛。
虽然马雷基斯的困惑说出来后有些抽象,但本质没错。
因为莱玛的本质是对抗强者,去狩猎,去对抗那些比自身强大的存在。
这才是她的核心!
那些拿着反坦克装备的步兵,那些用火箭筒对抗机械巨兽的士兵,那些面对比自己强大百倍的敌人却依然冲锋的人,他们才是莱玛真正的信徒!
但现实呢?
那些捕猎、维护、操控巨兽的驯兽师们才是莱玛的主要信徒。
达克乌斯再次做出那个奇怪的理解,双手一摊,右腿后迈,上半身前倾,脸上挂着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那表情嚣张得让人想揍他,但又偏偏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莱玛能不同意吗?”
他问。
不是“莱玛同意了!”、不是“莱玛会不会同意”,是“莱玛能不同意吗”。这三句话的区别,马雷基斯听得出来。
“一点排面也没有啊……”
马雷基斯感叹着。
那声感叹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只有一种“活着活着什么都能见到”的沧桑。一位野性狩猎女神,一位复仇与对抗强者的化身,就这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而且事后还得笑着说“好的,我很满意”。
六千多年了。
他以为这个世界不会再让他觉得新鲜了。
看来他错了。
与达克乌斯待在一起,他都感觉自己变得年轻了,需要不断学习、吸收知识、更新认知,而不是吃老本,否则就无法在新时代这条船上航行。
“我给陆军中的莱玛信徒们安排了一个好去处。”达克乌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今天食堂供应什么菜。
“嗯?等等……”
马雷基斯原本还在消化刚才那些信息,现在达克乌斯突然来这么一句,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某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先一步涌上来了。
他的目光在达克乌斯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
“不会是铁道院吧?”
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偏偏就是这个词,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对了,就是它”的笃定。
“嗯哼。”
达克乌斯那声“嗯哼”说得轻浮极了,像是在说“你今天终于聪明了一回”。他的表情更是欠揍,嘴角微微上扬,眉毛轻轻一挑,整张脸上写满了“你看,我多贴心”的得意。
马雷基斯再次露出那种无奈的苦笑。
不是愤怒的苦笑,不是嘲讽的苦笑,是一种“我活了六千年什么没见过但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见”的苦笑。嘴角扯开一个弧度,眼睛眯起来,整张脸的表情介于“想骂人”和“想笑”之间,最后两者都没选,选了一个哭笑不得的中间态。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然后他想起了达克乌斯刚才那个奇怪的理解,想起了那幅“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嚣张表情,想起了那句轻飘飘的“莱玛能不同意吗”。
是啊。
莱玛能不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