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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3.二幕开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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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克乌斯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就是一名到访此地的游客。

  不是特使,不是视察者,不是来挑刺的上级,就是一个在午后阳光下闲逛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但又不急于下结论的异乡人。

  破坏圣像运动什么的,不存在的。虽然这个运动是在借题发挥。

  他不需要靠推倒雕像来证明什么,他的权威不来自于此。

  这方面他是很包容的,只要不是奇奇怪怪的淫祠就行,那种供奉邪神、在暗室里进行不可描述仪式的『宗教场所』,见一个拆一个,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正常的、有历史价值的、代表某个时期文化和审美的公共艺术,留着就留着。历史不是一张白纸,你不可能把上面写过的字全部擦掉再重新写,你只能接着往下写。

  在戈隆德,莫拉丝的雕像还立在那里。

  那是马雷基斯的母亲,是艾纳瑞昂的配偶,也是杜鲁奇历史上、乃至整个精灵史最复杂、最争议、最让人又爱又恨的女性之一。

  她的雕像没有被推倒,不是因为什么念及亲情,是因为她是历史的一部分,好的一部分,坏的一部分,让人敬仰的一部分,让人唾弃的一部分,都刻在那座雕像的石质面容上,无法分割。

  在查佩尤托,一些参与建设玛瑟兰大神殿、但在随后卷入大清洗的贡献人员的名字没有被抹去。

  石碑上的名字证明历史上曾有这么一号人。

  他们做过好事,在神殿的工地上挥汗如雨,在需要资金时慷慨解囊,在工程最困难的阶段挺身而出,表达对玛瑟兰的奉献。

  他们……

  但他们的名字还在那里,不是因为他们怎么样,是因为历史需要被记住,而不是被美化。

  他的观点是:正视历史,正视那些已经发生过的,并从那些发生的事情中学习、反思,让后来人知道有这么一个时期,这个时期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发生。

  虽然借用黑格尔的话说……

  但这不妨碍他让历史尽可能真实地传下去,至于后人能不能从中吸取教训,那是后人的事。

  随后,三人坐在了环绕池边的舒适长椅上。那些长椅是石制的,椅面被无数人的衣袍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微凉,但午后的阳光刚好照在这一片,凉意和暖意中和得恰到好处。

  雷恩与约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雷恩通过约兰的话语对柯思奎的民间事务进行深入了解,他问得很细,细到约兰有时候需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能回答。而约兰则是在展示自身价值,他不仅回答雷恩的问题,还会主动补充背景信息,把那些看似孤立的现象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有因果链条的解释。

  他不是在炫耀,是在证明:“你看,我知道这些,我能做这些,我是有用的。”

  在聊天的过程中,约兰隔三差五地挥动手臂,或是站起来行礼。

  显然,他在塔尔·柯瑞利平民阶层有很高的威望。不是那种被权力赋予的、需要维持的威望,是那种日积月累的、靠每一次咨询、每一次调解、每一次站在弱者的角度为他们说话而攒下来的威望。那种威望不需要名片,不需要头衔,只需要你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走一圈,看看有多少人向你招手。

  而达克乌斯则享受着难得的午后时间,他慵懒地瘫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脚还轻轻晃着。眼睛半眯着,看似似睡似醒,其实他在观察着、聆听着,吃着从平民们嘴里吐出的瓜。

  偶尔,他会与看向这里的巡逻队对视。

  城防卫兵沿着公园的小径巡逻,步伐整齐,目光警惕。他和雷恩无疑是生面孔,两个穿着与柯思奎风格不同的、坐在长椅上半天不走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可疑分子』。

  按正常流程,巡逻队应该上前盘问:为什么长时间坐在这里?从哪里来?到这里做什么?提供相关的身份证明。但巡逻队只是看了他们几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达克乌斯注意到,那个领队的军官在和约兰对视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约兰也点了一下头。

  仅此而已。

  巡逻队明显认识约兰,知道他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也知道和他待在一起的人大概率不是什么坏人。

  虽然『大概率』这个词在安全工作中是不够的,但在这个午后的水库公园里,在阳光、水池、长椅和相亲角的氛围中,没有人想破坏这份难得的平静。

  至于巡逻队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园里,为什么会进行盘问,还不是因为这里是这座城市的主要水源。

  水库公园的水池是渡槽的终点,是整个塔尔·柯瑞利饮用水的源头。

  巡逻队是保护水源的,不是来管闲事的。他们在这里站岗、巡逻、观察每一个靠近水池的人,不是为了抓什么小偷,而是为了防止有人在池水里动手脚。

  就像喝开水是在某个时期流行起来的,为了针对某些通过水源传播的疾病,随后喝开水变成了日常。而在这座城市,多数家庭有在地下室备额外水壶以防万一的习惯。

  为什么?

  因为杜鲁奇曾对这里展开破坏,在某个时期,这事杜鲁奇没少干,往水池里投毒,污染水源,让整座城市陷入恐慌。

  最后逼得阿苏尔们必须使用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件,进行排队取水。官方为了消除平民的恐慌,会定期检测水质,采样、化验、记录,结果贴在公园入口的公告栏上,谁都可以看。而法律方面,向池中投掷任何外来物体或物质均属重罪,最高可判处流放。

  在阿苏尔社会,流放比死刑更可怕。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

  无他,没什么可去的地方。

  在水库公园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天体观测台,这座五边形塔楼是这座城市的最高建筑,尖顶刺向天空,从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它的轮廓。

  它作为气象预警站以及魔法之风观察台使用,漂移群岛常有飓风过境,那些从海上生成的巨大气旋,带着雷鸣和闪电,以不可阻挡之势向海岸扑来,危及船只并从深海唤醒克拉肯。那些沉睡在海底沟壑中的巨型海怪,在飓风的搅动下会浮上水面,用触手缠绕船只,用巨口吞噬水手。

  偶尔还会有从北面刮来的扭曲飓风,它不是自然的风,而是能量的涌动,裹挟着魔法之风,以一种不可理喻的、违背常理的方式横扫海岸,引发强大的魔法能量波动。如果不进行合理应对,可能演变为吞噬灵脉网络的巨型魔法风暴,或是停滞为德哈能量池。

  因此,法师们需在扭曲飓风来临前加固防御,具体来说,就是像贝洛达在暮光要塞时那样,骑乘巨鹰深入风眼,驱散风暴。

  那不是驱散,是『撕裂』,从内部瓦解风暴的结构,让它自己把自己消耗掉。

  然而,随着艾塔乌斯的横空出世,位于塔尔·柯瑞利的天体观测台变得鸡肋起来。谁让艾塔乌斯所在的塔尔·代诺更靠北呢?

  等于说,塔尔·柯瑞利的天体观测台与画廊灯塔一样,人去楼空。塔还在,仪器还在,但那些曾经在这里日夜值守的法师们,已经去了更需要他们的地方。

  与水库公园隔了一个街区是卡达伊神系神殿所。那里供奉着爱莎、库诺斯等卡达伊神系的主要神祇,殿宇庄严,廊柱高耸,香火不断。

  但可惜同样没什么可看的。

  这样的综合神殿区在奥苏安各个城市中随处可见,可谓是模板化。正殿居中,侧殿环抱,祭坛在前,神龛在后,连香炉的摆放位置都大同小异。

  不是不尊重,是真的看腻了。

  再过一个街区,则是加利内斯圆形剧场。

  这是一座露天剧场,毗邻北城门,高耸的廊柱墙壁环抱着一片天然的碗状凹地,内部层层叠叠的石凳呈斜坡状铺展而下。从最高处的入口向下望去,整个剧场像一只巨大的碗,盛满了阳光和阴影。街面上,一列大理石拱门构成的门廊为剧场提供了开阔的入口,门楣上雕刻着戏剧面具和月桂枝,那是剧场艺术的古老象征。整座建筑被一顶巨大的帆布帐篷笼罩,即便风雨交加,也能为观众遮挡。

  主门廊顶端,一幅醒目的浅浮雕刻画着塔尔·柯瑞利社会各阶层的形象,渔夫、商人、贵族、士兵、工匠、祭司、母亲、孩子,无论身份高低,皆可入场享受娱乐与启迪。

  从日出到日落,这里是政治辩论、哲学探讨与城市内外新闻宣告的市集。身披长袍的演说者立于场中,向聚集的听众慷慨陈词,市民们或静听、或交谈、或小憩。场面始终保持着优雅的礼仪,没有喝倒彩或喧闹,尽管演说者常激情澎湃,但听众的回应永远是克制的,掌声,点头,最多是低声的议论。

  话题皆高雅深邃,足见阿苏尔对智慧与知识的推崇。

  展开说,这里有哲学家或思想家活动,分享自己关于哲学与思想的理解。比如“什么是正义?”“精灵的本质是什么?”“大海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讨论本身就是意义。

  或是来自王宫的信使,分享议会动态与王国内外要闻。

  入夜后,舞台由荷斯信徒转交给洛依克信徒,各种剧目轮番上演。悲剧,喜剧,历史剧,神话剧,还有一些不好分类的、混合了音乐和舞蹈的综合艺术。

  演员们在灯火中唱念做打,观众们在石凳上时而捧腹时而落泪,戏剧是阿苏尔最古老的娱乐形式之一,也是最治愈的。

  但遗憾的是,现在还是战争时期,全给停了。

  所以,还不如在公园待着。因为各种停罢,公园变成了平民的主要聚集地。至少这里有水,有树,有长椅,有熟人可以聊天,有八卦可以分享,有午后可以浪费。

  随着太阳渐渐消失,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云朵被镶上金边,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金般的光路。晚饭时间到了,找乐子时间到了。

  在约兰的带领下,达克乌斯与雷恩深入那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巷子,深入平民的娱乐区。

  街道狭窄,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炸虾、煮海带的味道。

  约兰在一处味道不错的酒吧前停下,那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只有一扇半掩的木门和门帘后面透出的昏黄灯光。

  老板认识约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两人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酒吧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老板加了一张折叠桌,摆在靠近炉灶的位置,虽然有些热,但离厨房近也有好处,菜上得快。

  烤鱼,炸鱿鱼圈,海藻沙拉,一大锅海鲜汤,还有来自艾希瑞尔的葡萄酒。味道确实不错,鱼皮焦脆,鱼肉鲜嫩,汤里的虾仁弹牙,鱿鱼圈外酥里嫩。

  达克乌斯吃得很慢,他更多的时间在听旁边的对话,听那些平民如何评价杜鲁奇,如何评价马雷基斯这位凤凰王,如何评价自己这个二把手。

  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只是又一个和约兰一起吃饭的陌生人。

  饭后,三人又去了水疗中心。

  所谓的水疗中心,就是大型的澡堂子、洗浴中心。

  一座两层建筑,一层是泡池和桑拿,二层是休息区和按摩室。这里的顾客以平民为主,收费不高,但干净整洁。

  达克乌斯与雷恩最后在二楼住下,约兰则于后半夜离开了。

  当然,约兰离开不是要整什么活,不是去给什么人通风报信,不是去安排什么秘密接头,不是去执行什么潜伏多年的间谍任务。他就是收拾行李,并与家人交代事项,做好出远门的准备。

  他要跟着达克乌斯和雷恩走,离开这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城市,去凤凰王庭所在的洛瑟恩,开始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他的母亲会担心,他的邻居会诧异,他的那些常客会问“约兰去哪了”。

  但他已经决定了,那个机会,他等得太久了。

  之所以这么赶,是因为第二天,达克乌斯就要离开这座城市。没有欢送仪式,没有告别宴会,没有达罗兰的十里相送。

  就是走,就是继续往前。

  行程表上还有下一站,还有下一座城市,还有下一个需要他亲自去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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