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七八糟,有一搭没一搭,像是在用碎碎念来驱赶饥饿和疲惫。
但很快,他们又停下了。
艾莱桑德先站了起来,把手伸向拉希尔,拉希尔借力起身,然后两人开始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尘,开始整理自己的服装。拉希尔把被扯歪的领口重新理正,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艾莱桑德拍了几下袍角的灰,把那颗被扯开的外套纽扣重新扣上。
其他人也跟着做,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脸,有人用梳子梳理被扯乱的发髻,有人把歪到一边的佩剑重新挂正。
“恐惧领主?”
艾莱桑德压低声音,目光望向远处。
那里有一个人影正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步伐不急不缓,靴声沉稳。
“中阶!”拉希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由于有电,由于亮得跟白昼一样,精灵引以为傲的夜视能力失去了用武之地,但取而代之的是,能看得更远、更清晰,远到能在那个人影走近之前,就把他的肩章、配饰、走路的姿态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怎么感觉有些眼熟?”艾莱桑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也……”拉希尔的话还没说完,那位恐惧领主已经迎面走了过来。
他的身形高大,肩背宽阔,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长期在军旅中磨练出来的、不紧不慢的沉稳。没有配甲,穿着恐惧领主该穿的常服,剑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磨得发亮的剑柄表明它被频繁使用。额头上有纹身,那是洛依克的徽记。
他走过来后,没有说什么,没有做什么手势,也没有像其他军官那样板着脸敬礼。他站在那里,一脸戏谑地皱着眉,那种皱眉不是生气,是一种带着好奇的、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的表情。
然后他弯下腰,探出脑袋,用一种格外滑稽的姿势打量着龙王子们。
于是,一个滑稽的画面出现了。
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最终,还是恐惧领主打破了沉默。
“吓我一跳。”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在开玩笑但又不太像开玩笑的语调,“我以为你们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吸血鬼,在搞什么午夜狂欢。”
他的目光从龙王子们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在那几处淤青和血痂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似是而非的弧度。
龙王子们不傻。
恐惧领主的话语明显是阴阳怪气,而且还有铺有垫的。
但他们能说什么?你管的太多了?
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
最终,还是拉希尔站了出来。他向前迈出一步,靴跟在地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站定,立正,右手捶胸,随即高高挥出,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我们虽然狼狈,但我们不是没有规矩”的倔强。
标准的杜鲁奇军礼。
标准的、未来的精灵军礼。
在洛瑟恩的时候,拉希尔就个人的前途与达克乌斯展开过探讨。达克乌斯表示: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军队,那就留着。不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你的军衔不会有着落,希望你能理解。
他能理解,他属于败军之将,能继续服役、能继续投身军旅就不错了。再说杜鲁奇正在进行大规模的人事调整,哪能顾及到他这样一个从旧时代过渡而来的『降将』。
能有一个位置,已经是达克乌斯在背后用力了。
恐惧领主回了一个军礼,那动作比拉希尔更快,更标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随后,他将手伸进胸前的兜里,掏出了一个烟盒。
那烟盒是银色的金属质地,表面磨得发亮,边角有细微的磕痕。
他将烟盒在手中一转,一甩,一排排烟卷从盒中弹了出来,整齐得像阅兵方阵。他先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然后将烟盒递给了拉希尔。
拉希尔没有拒绝,他抽出一支时,见恐惧领主没有收回烟盒,而是将烟盒往前递了递,那动作的意思是,继续,给其他人也发一发。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了过来。他接过烟盒,开始发烟。他走到每一个龙王子面前,递上烟盒,让他们自己取。
有人接了,有人摆了摆手,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一支。整个发烟的过程安静而有条不紊,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自我介绍下……”恐惧领主话说了一半,吐了一口烟圈。那烟圈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扩大,变淡,最后消散在周围,“卡尔多。”
当这个名字出现时,龙王子们定格了。有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人嘴里叼着烟忘了点火,有人眼睛瞪得溜圆,有人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卡尔多·科瑞斯。”
艾尔丹到底是不是叛徒,龙王子们的心里是摇摆的。有人认为他是被迫的,有人认为他是自愿的,有人认为他是在给自己找退路,有人认为他是真的被达克乌斯折服了。
但有一点他们可以确定:站在他们眼前、给他们派烟的卡尔多·科瑞斯,绝对是叛徒!
这事儿他们听过!
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在卡勒多的贵族圈子里,在那些被压低了声音的酒后谈话中,“科瑞斯”这个名字经常出现。
有了瓦林的前车之鉴,有了刚才会议室的经历,没有哪位龙王子站出来怒斥卡尔多是叛徒,更没有将佩剑抽出砍向卡尔多。
不是不愤怒,是愤怒已经没有意义了。在杜鲁奇的营房里,在恐惧领主的地盘上,再怎么怒斥,也只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而且会议室里的那场闹剧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连自己人都管不住,还管什么叛徒不叛徒?
或许他们才是叛徒?
这一晚上的经历已经让他们中的一些产生了动摇。
“你……”还是拉希尔打破了沉默。
他说的同时,看向了卡尔多的肩章。在杜鲁奇的军衔体系中,那代表着中阶恐惧领主,负责统御一支人数近六万的大军团。
“中阶恐惧领主,第十四集团军下辖。”卡尔多替他说完了。
“你很……成功。”拉希尔伸出手,对着周围划了一圈,示意这里的营房,以及整个杜鲁奇的军事体系。见卡尔多微微点头后,他感慨道。
那感慨里没有酸味,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你走对了路”的叹息。
相比其他的龙王子,在洛瑟恩待了三天的他相对了解杜鲁奇的军制与军衔体系。他知道中阶恐惧领主已经很高了,再往上就是高阶恐惧领主、司战与大司战。
据他所知,杜鲁奇只有两位大司战,分别是掌管陆军的马雷基斯与掌管海军的达克乌斯。大司战更像是一种荣誉头衔,是给那些站在权力最顶端的人挂上的勋章。
而中阶恐惧领主,是真正在军队里摸爬滚打、靠实打实的战功和资历堆出来的。
这已经不是『成功』这个词能概括的了,这是换了一条赛道之后,从倒数一路狂奔到了前列。
“一般。”
卡尔多却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谦虚,没有客套,只有一种“也就那样”的平淡。
自从投向杜鲁奇后,他没有什么特别的遭遇。杜鲁奇没拿他怎么样,没有审讯,没有拷打,没有逼迫他提供情报,没有“我们虽然接纳了你但永远提防你”的那种隐形的排斥。
随后杜鲁奇迎来了新时代,他也只是时代中的一粒沙。
被风吹起来,被风吹到某个位置,然后落下来。
按杜鲁奇五分制算的话,他是四。
既不出头,也不掉队。
不是最耀眼的那些,也不是被遗忘的那些。他在那里,像一个稳稳当当的、不会出错的零件,嵌在第十四集团军的机器里,正常运转。
但相比以前,算是非常不错了。当他还在纳迦瑞斯时,巅峰时期,他能指挥的部队也仅仅有一千人。而且那些部队质量参差不齐,有常备兵,有公民兵。
一千人,听起来不少,但放在真正的战场上,不过是一道防线的一个小缺口。
而现在,他指挥的不是一千人,是六万人。不是那些连甲都穿不齐的穷小子,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步炮协同、空地联动的精锐军队。
还没等龙王子们从他的讲述中回过神来,他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们闹的很大。”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这很不……”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体面』这个词说出来。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
“等着吧,很快就要天亮了。完成用餐后,我们要出发。”
将烟盒收回后,他又打开烟盒,将剩下的烟卷连同那个银色的打火机一起递给了拉希尔。
“很高兴你们没有……”
他摊了摊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
他要去找艾尔丹,与艾尔丹说一些事。
他认为他犯了两个错误:第一,是不该给这些曾经的『战友』提供会议室。他以为他们只是开个会,最多拍桌子瞪眼,谁能想到他们能在里面打起来?
那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中!
第二,是他应该等艾尔丹到了之后,第一时间直接找艾尔丹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祈祷,祈祷事情没有向最坏的一面发展,祈祷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