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脚下是两条平行的、闪闪发亮的铁轨,从月台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延伸到更远的方向,穿过晨雾,穿过旷野,穿过远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第一次见到火车的龙王子们尽管震惊,瞳孔放大,呼吸加快,但还没有失态。
因为伊姆瑞克唱响龙歌,将巨龙唤醒,巨龙翱翔在塔尔·萨默桑的辉煌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他们见过比这更大的生物,见过比这更震撼的景象,见过那些从千年的沉睡中苏醒的、翅膀展开能遮蔽天空的、龙焰喷吐能将整座城市化为焦土的活体山峦。
火车再大,大不过巨龙;火车再长,长不过巨龙的翼展;火车的轰鸣再震耳,也盖不过龙歌在灵魂深处的回响。
所以他们站住了,站直了,没有后退,没有失态。
只是看着。
来自其他王国的阿苏尔贵族就不行了。
尤其是从森林里走出来的阿瓦隆地方领主与查瑞斯贵族们,第一次见到火车向他们快速驶来的那一刻,他们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震撼』,是更彻底的、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震荡』。
那种震荡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是从内部产生的,是他们的整个认知体系被这个黑色的、铁的、会自己移动的庞然大物从根基上撼动时发出的、无声的、但足以让人头晕目眩的震颤。
以至于他们的手不知不觉地按住了剑柄,那是一个本能反应,是精灵在面对不可预知的威胁时,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思考的、比呼吸还快的条件反射。
剑柄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冰冷的、坚硬的、熟悉的,但那点熟悉感不足以抵消眼前的陌生。
他们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后退,不是一步,是半步,是那种我不想退但我控制不住我的腿、半推半就的、犹犹豫豫的后退。
有的人退了一步就停住了,有的人退了三四步还在退,有的人撞到了身后的人才猛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继续盯着那列火车。
“这是……铁的吧?”
奎瑞利恩没有看到阿苏尔贵族们的失态,他的眼中除了火车,已经容不下任何存在了。他的视野里只有那个黑色的、正在减速的、轮子与铁轨摩擦出一长串火花的庞然大物。
它的速度在降低,从呼啸而来变成缓缓靠近,但那铁轮碾压铁轨的声音不但没有变小,反而因为距离的拉近而变得更加震耳。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锉刀,反复地、一下一下地锉着他的耳膜。
他的手指还在半空中举着,保持着那个指着火车的姿势,但指节已经不再颤抖了,不是因为他冷静下来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把所有的能量都调去处理视觉和听觉信息了,没有多余的力气来颤抖。
铁轮碾过铁轨接缝时的咔哒声,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重,像是在给这列火车的到来打节拍。
空气被它的惯性推过来,带着一股混合了机油、铁锈和某种被高温烧灼过的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喉咙,灌进他的肺里。
他没有咳嗽,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那列火车从雾气中驶来,从远方驶来,从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世界驶来,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不可抗拒的、像是某种自然现象一样的存在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那种不真实感,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嗡嗡的回响。
他的脑子里关于车的全部认知,马车、牛车、战车,那些被驮兽、战马拖着,车轮吱呀作响的、轮子是木头的、车厢是木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那些认知像是一堆积木,被这个黑色的、铁的、会自己移动的庞然大物轻轻一碰,就哗啦啦地塌了一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他不知道它靠什么动,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上去,在马车时代,只需要踩着踏板,掀开帘子,弯腰钻进去。
但这个东西,它的地板离月台还有一道缝隙,它的门是金属的,它的把手是那种需要往下压才能打开的结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设计。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色的怪物,像是一个穴居人第一次走出洞穴,就看到了一艘宇宙飞船。
而站在月台上列队的杜鲁奇们,却是另一番景象。他们要么平静地看着火车越来越近,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看着每天都会准时出现的太阳;要么注意力压根没在火车身上,有人在低头看手表,有人在检查行李箱的拉链是否拉好,有人在和旁边的战友低声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火车对他们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新时代到来后,铁轨、轮子、车厢、汽笛,都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风、雨、潮汐之于水手一样稀松平常。
就这样,驶来的火车减速了。
轮子与铁轨摩擦的声音从尖锐的啸叫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像是那头黑色的巨兽在从奔跑转入踱步时发出的喘息。
它在心思各异的精灵们的身前缓缓驶过,不是停,只是驶过。速度慢到你能看清每一节车厢侧面喷印的编号,慢到能感受到它带起的那股气流从脸上拂过,带着一种铁锈和油脂混合的、工业时代的体温。
埃尔达莉娅看着眼前缓缓驶过的货箱,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她叹了一口气。她的身份是复杂的,说她是降将也不是,说她是艾里昂王国贵族的一员,是,也不是。
她最早投降,最早放下了武器,最早接受了杜鲁奇的城防接管。但她的领地在塔尔·乌斯维,她的城民还在,她的牧场还在,她的牛羊被杜鲁奇以合理的价格收购一空,只留下幼崽。
作为最早投降的将领,她不同于其他的阿苏尔贵族,她见过火车,而且不止一次。杜鲁奇在塔尔·乌斯维修建了车站,铺设了铁轨,并沿着凤凰河一路向内陆延伸。
那些铁轨像是一条黑色的藤蔓,沿着河道蜿蜒而上,穿过平原,跨过小溪,或许要不了多久,铁路就会修到凤凰门,甚至穿越凤凰门、穿越环形山进入纳迦瑞斯王国。
她知道,这列减速的火车仅仅是因为路过月台才减速,不会停。跨过月台后,它会立刻加速,气缸重新满负荷运转,汽笛再次长鸣,驶向塔尔·乌斯维,最终驶向更远的地方。
她有一种感觉,以后无论局势发展成什么样,杜鲁奇都不会离开北方半岛了。
那位于北方半岛的塔尔·乌斯维……
她摇了摇头,再次叹气,某些念头一旦出现,就等于承认了某种她还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只能将注意力转到车厢上,看着那列没有停下的火车驶过月台,车头过去了,第一节车厢过去了,第二节车厢过去了,从她面前一节一节地驶过,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的、移动的墙。
墙的那一边是她回不去的过去,墙的这一边是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的未来。
可能是『震荡』的Debuff消失了,也可能是火车驶离后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随之减弱了,第一次见到火车的阿苏尔们炸开了。
他们压低了声音,开始小声讨论,不是那种正式的、严肃的讨论,是那种你一言我一语的、带着惊讶和困惑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交头接耳。
“它靠什么拐弯的?”
“如果它翻了怎么办?”
“巨龙能抵御火车的撞击吗?”
幼稚的、但又是真实的话语不停地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像是一群孩子围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玩具,七嘴八舌地猜着它的功能。
但艾莱桑德没有参与到话题中,他的表情是古怪的,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我懂了”和“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懂了”之间的微妙的扭曲。
作为一名管理者,一名高阶行政人员,他看到了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
从一开始的船,到早上的一幕幕,再到现在这列火车。
达克乌斯似乎是在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展示肌肉,告诉他们:你们为什么会输?
不是用言语告诉,也不是用数据告诉,而是体现在他们抵达这里前后的每个环节,从营房到食堂,从跑操到乘车。
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把答案一点一点地塞进他们的眼睛里、耳朵里、脑子里。
你看,这些东西我们早就有了。你们现在还在惊讶的东西,在我们那里已经是日常了。你们现在还在争论“能不能”、“行不行”、“万一怎么办”的东西,我们已经在批量使用了。
你们的恐惧和犹豫,是我们的起点。
他一直思考着,或是站在达克乌斯的角度,思考这么做的精妙,每一个环节都像是提前设计好的,从他们入住营房的那一刻起,达克乌斯就知道他们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讨论什么。或是站在阿苏尔贵族的角度,思考为什么他们直到现在还在问那些幼稚的问题,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他们的认知框架里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的容身之处。
就像你不能怪鱼不知道什么是翅膀,你只能怪它从来没有飞起来过。
当然,活动在漂移群岛的飞鱼除外。
直到汽笛再次响起,他才从思考中挣脱。
那声汽笛比之前更近,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别想了,看眼前。他露出了苦笑,那苦笑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我早该料到的、带着疲惫的恍然。
与之前那列火车不同,这列火车在即将进入月台前,速度放得更慢了。不是那种减速但还在动的慢,是那种我觉得它要停了的慢。
轮子与铁轨的摩擦声变得极其低沉,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