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臂还有一枚纪念章。”拉希尔的手指移到了自己的左臂上方,“那是回声之城——扎慧塔克战役纪念章。这说明他曾经参加过那场战役,并且在战役过程中表现优秀。”
“扎慧塔克?”一名龙王子有些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在他的认知中,这个名字过于异域,非精灵。
“在露丝契亚丛林深处。”拉希尔耐心地解释着,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前人在为后人解答,不厌其烦,不急不躁。
他在洛瑟恩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随着他的解答,周围围满了人。那些坐在座位上的龙王子们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有人甚至站了起来,把脑袋凑过来,生怕漏掉哪一个词。
当拉希尔讲到恐虐大魔被达克乌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放逐回混沌魔域时,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是一阵风,从人群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那声音不大,但很整齐,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样,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同一秒停住,让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吐出。
“恶魔……”
“蜥蜴人……”
“杜鲁奇……”
都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断断续续的词组,像是被震惊打断的、还没来得及组织好的语言。
但都是感叹,没有嘲讽。
因为在场的龙王子都知道,无论杜鲁奇之前怎么样,在大入侵的时候,当混沌的浪潮出现在奥苏安时,当整个世界都陷入绝望的深渊,他们的先辈随艾纳瑞昂战斗过。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也是任何后来者都无法抹去的、刻在历史深处的印记。
“达克乌斯这么强吗?我以为……”那个龙王子没有将话全部说出来,但他看了一眼闭着眼没有加入话题的艾莱桑德,那目光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他本以为对方是那种靠头脑、靠手腕、靠政治和外交走到今天的文职人物,而不是一个能在战场上正面放逐大魔的战士。
他以为,但现在他不这么以为了。
拉希尔平静地回视他,然后开口。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不带任何修辞的陈述。
“他很强,事实上,他是继艾纳瑞昂之后,放逐大魔数量最高的存在。”他的声音没有加重,没有停顿,没有那种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个重大消息的铺垫。他只是把这句话当成一个普通的事实,和其他任何一个事实一样,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再次出现,比刚才更大,更整齐,更持久。
惊讶、震惊、不可置信的表情像是被同一只手捏出来的,出现在了龙王子们的脸上。有人张着嘴忘了闭上,有人瞪大了眼睛盯着拉希尔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有人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像是在试图消化一个超出了他的消化能力范围的信息。
继艾纳瑞昂之后,这个定语在他们脑子里反复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艾纳瑞昂是什么人?
是第一位凤凰王,是带领精灵对抗混沌的传奇,是在那个没有任何人知道『恶魔』是什么东西的时代,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们必须战斗』的人。
他的传说被刻在了每一座神殿的墙壁上,被写进了每一本历史书的扉页,被每一个精灵孩子从能听懂故事的那一刻就开始聆听。
而达克乌斯……
“你们知道,为什么生活在埃尔辛·阿尔文的艾尼尔会选择加入杜鲁奇阵营吗?”
等众人回过神后,拉希尔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见众人摇头,他继续说道。
“据我所知,当时出现了一道通往混沌魔域的裂隙。如果放任不管,那道裂隙会扩张,会吸引更多的混沌力量,会把整片森林变成废土。达克乌斯完全可以置之不理,那不是他的领土,不是他的子民,但他还是站了出来,进入了混沌魔域。结果,你们也知道了。”
龙王子们再次震惊,但他们震惊的点不在于他进去了,也不在于他出来了,而在于他进去了,出来了,然后什么都没说。
在卡勒多的传统中,一个战士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需要让所有人知道,需要被传颂,需要被刻在剑刃上、绣在旗帜上、唱进诗歌里。
但达克乌斯似乎不需要这些?
他进去了,出来了,然后继续做他的事,像是只是去集市逛了一圈。
“过程呢?”
“是啊,经历呢?”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带了多少人?”
龙王子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出来,每一句都带着急切,带着一种我必须知道的渴望。拉希尔摊开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经历者似乎很忌讳,拒绝透露经历。我甚至都不知道经历者都有谁,但我知道,这些人现在活动在高层,而且……”他顿了顿,“达克乌斯不止进入过一次。”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不是沉默,是那种所有人都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被信息过载后的短暂空白。
“不止一次。”
这段话语在每个人脑子里转着,和之前听到的所有信息碰撞、混合、发酵,制造出一种新的、之前从来没在卡勒多贵族圈子里出现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嫉妒,不是他怎么做到的,而是……
他怎么还没死?
虽然包括拉希尔在内的龙王子都不知道具体的过程,但话题并没有结束。它像一团被点燃的篝火,加上了新的柴,烧得更旺了。
有人问达克乌斯使用的武器是什么,有人问那些和他一起进入的人都有谁、现在在做什么,有人问放逐大魔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力量,是不是只有血脉特殊的人才能做到,有人问如果艾纳瑞昂与卡勒多还活着,他俩会怎么看待达克乌斯。
话题一直围绕着达克乌斯的武力展开,像是卡勒多人终于找到了一个他们熟悉的、能够用他们的语言去评估和丈量的维度——武力!
艾莱桑德早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加入讨论,也没有打消龙王子们的兴致。他只是靠在那里,安静地听着。那些曾经萎靡的、沉默的、像是失去了所有光彩的面孔,此刻重新有了表情,不是兴奋,不是狂热,而是一种更积极、更主动,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光,想要凑近看看那光到底是什么,带着探索欲的生动神情。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好的现象。
这代表龙王子们不再保守,不再抗拒,不再盲目。
他们开始由被动转成主动,去迎接那个未知的、不确定的新时代。他们不再问“我们为什么会输”,而是开始问“他们是怎么赢的”。
前者是向后看的,后者是向前看的。
这中间的距离,不是几句话能跨越的,但它正在被跨越。
虽然在他看来,达克乌斯的武力似乎是达克乌斯最薄弱的一环。达克乌斯的强大之处,从来都不是武力,杜鲁奇之所以能成功君临奥苏安,与达克乌斯有着很直接的关系。
这不是武力能达到的,如果武力能达到,那马雷基斯早就成功了。
但没办法,卡勒多王国内部就是以强者为尊。这是几千年来刻进骨髓里的、比任何法律、任何教条、任何政治宣言都更深、更厚、更难以撼动的文化基因。
在卡勒多,一个能打的人说的话,比一个不能打的人更有分量。一个能放逐大魔的人,他的任何决策都会被认真对待。
不是因为他的决策一定是对的,而是因为他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所以他可能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艾莱桑德再次闭上了眼睛,不是困了,不是累了,是他在想——如果达克乌斯是卡勒多人……
那画面太离谱了,离谱到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都不够用。
一个能多次放逐大魔且没有死的龙王子,一个能建立新体系的龙王子,一个能让史兰坐着精灵的船来到奥苏安的龙王子……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出生在卡勒多,那卡勒多今天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也许那些在洛瑟恩倒下的龙王子们此刻正坐在训练场上擦着剑、讨论着晚餐吃什么,达克乌斯接下来会做什么。
但这只是『如果』。
现实是,达克乌斯是杜鲁奇,是敌人,是征服者,是让他们失去了王国和荣耀的人。而他们现在正坐在敌人的火车上,吃着敌人的肉饼,学着敌人的知识,朝着一个他们还不知道模样的未来驶去。
火车的轰鸣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车厢里的讨论还在持续,龙王子们脸上那种“我在学习新东西”的表情还在。
一切都在向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艾莱桑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也许没那么糟的、对自己说的、没有任何声音的确认。
最终,以达克乌斯为中心的话题还是结束了,不是因为龙王子们问完了所有想问的问题,那些关于达克乌斯如何放逐大魔的细节,关于他到底进入过几次,关于那些经历者为什么讳莫如深的问题,足以让他们聊上整整一天。
而是因为火车又停了下来。
列车以一种缓慢而沉稳的姿态,滑入了一座大站。月台宽阔,顶棚高耸,钢结构的梁架在正午的阳光中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像是一张巨大的、工业时代的蛛网。
龙王子们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不是因为火车停了,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月台上的人。
“精锐!”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词不是感叹,是判断,是那种在战场上用目光丈量对手、然后迅速得出结论的职业本能。月台上的人很少,与这座大站的规模不相称,稀稀落落的队列分布在月台的不同位置,总数不过千。
但少,不代表弱。
恰恰相反,少到这种程度还能让龙王子们做出发出『精锐』的评价,说明那几百个人身上的某种特质,比几千、几万人组成的方阵还要扎眼。
旗帜招展,旗杆被握在旗手的手中,纹丝不动,像是从月台的石板上长出来的。杜鲁奇们迈着稍息的步伐,那步伐里没有我们在列队的紧张感,只有一种我们只是在这里等车的日常感。
但他们等车的姿态,比很多军队的阅兵还要好看。
列车在减速,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从尖锐的啸叫变成了低沉的呜咽。月台上的杜鲁奇们没有骚动,没有踮起脚尖张望,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待列车停下,等待着登车。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长途调动的老兵才有的淡定,对火车本身不感兴趣,对车上载着谁不感兴趣,对接下来要去的那个地方也不太感兴趣。
他们要做的只是:等车停,上车,坐下,然后等着下一次停车。
“骑兵?”
“应该是。”
龙王子们隔着玻璃对月台上的杜鲁奇们进行着评价,那语气不是仰视,不是俯视,而是一种让我看看你们是什么成色的平视。
至于他们是如何判断出『骑兵』的,不是靠马,月台上没有马。
是靠那些杜鲁奇们的『骑兵腿』,不是罗圈腿,是那种大腿内侧的肌肉因为常年夹着马腹而被磨得棱角分明、站立时双腿自然向外微张、走起路来带着一种刚下马的松弛感的腿型。
这种腿型,在场的龙王子们也有,甚至要比那些杜鲁奇还要严重。他们骑马是为了冲锋、是为了单挑、是为了在决战中一锤定音;而那些杜鲁奇骑马,是为了行军、是为了侦查、是为了在战场上跑完别人跑不完的路。
“骑兵军。”
拉希尔做出了解释,见众人的目光看过来后,他又做出了具体的解释。
“骑兵军由二十支黑暗骑手百人队组成,不设总指挥,由中阶恐惧领主进行调配。平时各自为战,负责日常巡逻、警戒、小规模冲突。一旦大军团需要机动力量,比如追击、迂回、切断敌后补给线,这些骑兵就会被抽调出来,编组成一支完整的骑兵军,由中阶恐惧领主统一指挥。在行军过程中,骑兵将充当大军团的眼和手,侦查前路,在主力到达之前控制关键节点。会战前会组织起来,在战线两翼待命,等待那个该冲锋了的信号。”
他说完的时候,月台上的杜鲁奇已经开始登车了。
片刻后,列车再次启动。
巡逻的两名黑骑士再次出现在车厢中,他们还是那样,面无表情,步伐稳健,从车厢的一端走向另一端,像两块黑色的、匀速移动的礁石。
没有人站起来堵住过道了,没有人把手按在剑柄上了。龙王子们靠在座位上,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看着窗外发呆,有人在小声交谈。那两名黑骑士经过时,头都没有转一下。
“未来的卡勒多王国会是什么样?”
奎瑞利恩看着那两名黑骑士的背影,看着他们黑色的、笔挺的、在车厢尽头的铁门处消失的身影。那个问题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从他身体里『挤』出来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气泡终于从水底浮到了水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中几乎要被淹没。
但艾莱桑德听到了,他听得很清楚。他睁开眼,看着与他对视的奎瑞利恩。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许多东西,困惑、无助,还有一丝被压制着的、不想承认但在这列火车上再也藏不住的恐惧。
他知道奎瑞利恩问的问题涵盖面很大,那是一个涵盖了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人口、土地、信仰、语言、风俗、教育、法律……几乎包括了卡勒多王国所有维度的、宏大得让人无从下嘴的命题。
但他真的不知道。
此刻的他也是迷茫的,困惑的。他脑子里也在转着同样的问题,只是他还没有找到答案,甚至还没有找到寻找答案的起点。
“抱歉,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他和奎瑞利恩对视着,让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到自己眼底的、一模一样的迷茫。
没有安慰,没有会好起来的那种空洞的承诺。他只是把事实像一块石头一样放在了桌面上:我不知道。但这个不知道,不是推脱,不是逃避,是一种我和你一样在寻找答案,我还没有找到,但我会继续找的、沉默的承诺。
奎瑞利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从艾莱桑德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了窗外。风景从视线中出现又消失,速度快到他没有时间去看清任何一样东西,快到他不知道自己刚刚经过了哪里,也不知道下一个经过的地方会是哪里。
他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剩下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单调而重复,像是什么人在用一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节奏,敲着他的太阳穴。
那声音没有旋律,没有起伏,只是在同一个节拍上无限循环。他试图从那声音里听出什么来,也许是某种信息,某种暗示,某种接下来会怎样的线索,但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那声音只是在那里,和他一起,在这列火车上,在这片黑暗中,向着那个他还不知道模样的终点,一分一秒地靠近。
列车一直行驶着,中午的饭是在车厢内解决的,不是热饭,是早上发的那些肉饼、咸鱼、面包和罐头。
直到太阳消失,最后一缕光从西边的天际线上被抽走,像是有人把一盏灯的开关关掉了,列车才行驶到终点。
还没等龙王子们来到属于他们的居住区,还没等他们看清这座庞大军营的轮廓,还没等他们在黑暗中找到未来的方向,他们就听到了一个大瓜。
不是从一个嘴里说出来的,是从一片窃窃私语中汇聚成的、像是暗流一样在人群中涌动的、带着震惊和不可置信的、让人忍不住凑近去听的消息。
那消息的内容,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