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接下来是要架桥?还是……”
艾莱桑德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拉希尔的耳畔,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我终于看懂了”的试探,也有一丝“但我还不太确定”的犹豫。
“是的,架桥!”
这次,拉希尔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没有从望远镜上移开,但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推演了很久、终于看到实物的东西。
说完,他放下了望远镜,伸出手指向远处。
“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在布置滚轴。”
他看得非常清晰。
之前那名摆出奇怪姿势的女恐惧领主,此刻正大步流星地走在河岸边的滩涂上。她的步伐很大,很急,靴子踩在湿软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每跨出两步,她手中的拐杖就会狠狠地刺进地面,那拐杖的尖端是金属的,她像是一台移动的测量仪,用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定位点。
而她身旁,早就准备好的士兵们就像被她的拐杖牵引着一样,迅速移动到指定地点,将手中的奇特装置放下。
那装置是金属的,滚轮状,表面涂着哑光的黑色,在滩涂上排成一条笔直的线。另一侧的士兵也将同样的装置放下,位置对称,间距相等。
等两侧的装置全部安置好后,有人拿着测量工具,那是一种带着刻度的长尺,还有一根铅垂线,他们蹲在装置旁边,反复确认着前后左右的对准。
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调试一台精密的仪器,而不是在泥地里摆弄几根滚轴。
而那奇特的装置,正是拉希尔口中的滚轴。
“那最前面的滚轴为什么与后面的不一样?”一名龙王子问道。
最前面的滚轴,结构明显比后面的复杂,多了一组可以活动的支架,还有一个像是关节一样的、可以弯曲的金属部件。
“这可能涉及到了力学?”
这次,拉希尔变得不确定了。
他在荷斯白塔学习过,主修的是战术和战略,辅修的是历史和地理,不是工程和物理。
他只能大概判断出来,这应该是『摇臂滚轴』——一种能够自由倾斜、为后续的桥梁搭建提供关键支撑的装置。
但具体怎么支撑,涉及到了什么原理,他是一概不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承认我不懂”的坦诚,还有一丝“为什么我不懂”的懊恼。
就在不远处的地方,荷斯系的学者们也展开了议论。
但他们与拉希尔一样,对这摇臂滚轴接下来会发挥什么作用,同样不知道。因为在他们所学的知识体系中,桥梁是『建』出来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你在地面上搭好架子,在架子上铺好模板,在模板上浇筑石料或砌筑砖块。你从来没有见过一座桥,是从河岸这边『长』到河对岸去的。他们的议论声很低,但很密集,有人在纸上画着草图,有人在用手比划着力的方向,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
但这些议论和猜测,丝毫不妨碍舟桥部队继续架设。
只见六名士兵分成两组,每组三人,合力将侧面板抬了起来。那侧面板是长方形的,宽度大约有一人高,长度目测有四五米,表面是光滑的金属,边缘有着加强筋,整体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被拍扁的钢梁。
他们的动作很协调,显然不是第一次配合,有人负责掌握平衡,有人负责对准位置。两块侧面板被架设在了摇臂滚轴上,金属与滚轴接触时发出低沉的“哐当”声,整个结构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当架设好的那一刻,旁边待命的士兵立刻行动,将防摇支架搭设在两块侧面板之间。那防摇支架是X形的,交叉的两根钢杆用铰链连接,两端插进侧面板预留的插槽里。
安装的过程很快,咔嗒一声,卡死,整个结构瞬间变得稳固了许多。
当防摇支架安装好后,三根工字钢立即插进了两块侧面板之间,不是『放』进去的,是『插』进去的,从侧面板的一侧穿过,从另一侧露出头来,像是一根肋骨,把两侧的板子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这是……横梁!”
贝兰纳尔开口解释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看懂了”的释然,随后他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接下来还有——是侧面支撑杆!”
事实也如他判断的那样。
士兵们没有停歇,转身从身后堆叠的构件中抽出几根粗壮的金属杆,片刻后,每块侧面板又多了三根支撑杆,将横梁与侧面板的连接进行加固。
“厉害!”
贝兰纳尔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声音不大,但很真诚。此刻的他大概看懂了,不是看懂了每一个部件的名字和功能,而是看懂了这套架设方法背后的逻辑。
不是“我们有一堆零件,我们想办法把它们拼起来”,而是“我们知道这座桥需要什么样的结构,我们把结构拆成零件,然后按照顺序拼回去”。
桥梁整体使用了模块化结构。
事实也如他判断的那样,只见第二组的两个侧面板被士兵们搬动起来,架设在滚轴上。那动作和第一组完全一样,像是在播放一段已经录好的视频,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哐当”声。
接着,士兵们将第二组的侧面板对准了第一组的侧面板。那是整个架设过程中最需要精度的环节,两块板子的边缘必须严丝合缝,不能有丝毫错位。
对准的那一刻,一旁左右待命的士兵立刻爬上了两组侧面板之间的位置,那动作很麻利,像是在爬一段低矮的梯子。随后他们趴在那里,将销钉插进了对应的插槽。
完美的榫卯结构,不需要螺栓,不需要焊接,只需要四根销钉,就把两块巨大的侧面板固定成了一个整体。
接着,还是老步骤,安装防摇支架,安装横梁,安装支撑杆。每一步都像是在播放同一段录像,只是播放的位置向后移了几米。
士兵们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他们的手自己就知道该抓哪里,他们的脚自己就知道该踩哪里,他们的眼睛自己就知道该看哪里。
“那是什么?延伸件?”
贝尔-塔尼娅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她的目光落在第二组与第三组侧面板之间的那个部件上,那是一个梯形的、带有滑槽的金属构件,安装在两组侧面板的连接处,从一侧伸出来,像是一块伸出去的舌头。
她身边的施法者们都看到了那个延伸件,这并非某一队的特例,更不是所谓的『装错了』,因为在场的六支队伍都在这么安装。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部件,同样的角度,没有一支队伍例外。
这一刻,她大概懂了之前发射的信号弹是什么意思。
河的这边,有六支舟桥部队在同时搭建桥梁,它们在比赛,比的是在最短时间内用同样的零件搭出同样的桥。
每一次成功连接,每一次销钉入位,都是对这支队伍训练水平的检验。
而那个延伸件,既然六支队伍都这么装,那就不是『习惯』,不是『偏好』,是『必须』。
这一定涉及力学方面的学术问题。
“他们在进行第一步的同时,已经为第二步做准备了。这涉及到了延伸问题,而这个弧度恰好弥补了这个问题。”
最后,还是贝兰纳尔站了出来,做出了初步的解释。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模拟着那个延伸件在后续步骤中会划过的轨迹。他的表情很认真,很投入,像是在解一道他非常喜欢但还没完全解开的题。
贝兰纳尔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第三组模块化结构已经搭建好了。但与之前的第二组和第一组不一样,第三组和第二组上方的连接部位没有用销钉进行连接。那些预留的孔洞空着,士兵们直接从旁边走了过去,没有人停下来插销钉。
接着,山坡上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只见士兵们合力将第三组结构举了起来,他们蹲在结构下方,用肩膀和手臂将它托起,像是举重运动员在挺举杠铃。他们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了,牙关紧咬着,但他们的腿在站直,他们的腰在挺起。
随着士兵们的高举,之前安装的延伸件发挥了作用,它像是一个铰链,一个关节,一个允许两组结构之间产生相对转动的活结。
随着第三组结构被逐渐举高,它的前端上方与第二组后端上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碰到了一起。之前没有爬下来的士兵,像是一个等待时机的狙击手一样的士兵将那根本该早就插进去的销钉,插进了对应的插槽。
咔嗒。
连接完成。
第三组结构与第二组结构成功连接。但与第一组和第二组不同的是,第三组是高斜的,它的前端比后端高出了一大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了起来。
那角度很大,大到让人觉得它随时会翻倒。
但它没有。
当原本安装销钉的士兵跳下来后,当原本位于第三组结构下方的士兵离开后,围在周围的士兵开始合力推动初见雏形的桥梁。
不是一个人推,而是十几个人排成一排,双手撑在侧面板的边缘,身体前倾,脚掌蹬地,一起发力。
随着士兵们的推动,第一组与第二组的结构发生了倾斜。那倾斜是缓慢的、可控的、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拨动的,不是『歪了』,是『转向了』。
它们从水平的、贴着地面的姿态,开始向河面的方向倾斜,前端微微下沉,后端微微抬起。那动作很慢,慢到能看到每一个滚轴在转动,慢到能听到金属与金属之间摩擦时的、细密的“吱呀”声。
“厉害!”贝兰纳尔再次发出了赞叹。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随着士兵们的推动,位于第二组与第三组之间的延伸件移动到了两组普通滚轴之间。
那是一个奇妙的时刻,那块梯形的金属构件,从一组滚轴上滑出去,在空中悬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下一组滚轴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卡顿,没有颠簸,没有那让人心提到嗓子眼的“万一没接住”。
而且,延伸件触碰地面的事情没有发生。
这说明,杜鲁奇在力学的研究与实践方面已经超过了阿苏尔。
不是『可能超过』,是『已经超过』!
阿苏尔的学者们还在图书馆里争论“力的作用点应该怎么标注”的时候,杜鲁奇的工程师们已经把那些力算到了小数点后好几位,然后把答案刻在了这些零件的每一个棱角、每一个弧度、每一个孔洞的位置上。
当延伸件被推到摇臂滚轴后面的那一组普通滚轴上面后,一部分士兵还没等军官指挥就爬到了第三组结构上。他们的动作很快,像是一群猴子在攀爬一棵还没有站稳的树。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工具,没有佩戴任何安全绳,他们只是用自己的体重,压在了结构的最末端,充当人肉平衡器。
那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他们相信这座桥不会翻,他们相信他们的战友会在它翻之前把它推到位,他们相信自己即使站在这里也是安全的。
接着,赏心悦目的一幕出现了。
第四组、第五组、第六组结构随着士兵们的搭建出现在了滚轴上,像是有人在用一种看不见的模具,一片一片地浇铸出同样的形状。
随后在士兵们的推动下,第四组结构与第三组结构连接起来,接着是第五组、第六组、第七组和第八组。
之前充当人肉平衡器的士兵也跳了下来,加入到随后的推动工作中。
“三层桁架,他们在稳固结构!”
这次,贝兰纳尔主动解释起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速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在下一个步骤发生之前,把他已经看懂的那部分先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