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时他显然是在书斋之中受了老龙王的斥责,心情正不爽到了极点,被宫中侍卫如此监视,自然会忍不住发泄牢骚。
龙宫旁边,设有许多军营。
这些军营除了一直驻扎在此处的龙宫禁军之外,并不固定只给哪一支兵马使用,而是供给所有前来龙宫的兵将临时驻扎。
这是规矩,任何兵马都不得进入龙宫之内。
无论是龙子回宫,还是大将进宫述职,又或者是其他三海的龙王龙子前来拜访,都要严格按照此规矩,乖乖照办。
一行人出了龙宫,便前往那些安置龙卫龙兵们的军营。
然而等到一进那军营的辕门,敖瀚的火气瞬间又升高了一截,几乎要当场爆发出来!
这是个什么破军营?!
入目所见,皆是破败不堪的景象。
各种军中的一应物件,几乎没有一个是完好无损的。
按理说这种固定营盘的军营,内里所有可容纳妖兵驻扎的建筑,应当都是以坚硬的礁石垒砌而成,坚固耐用。
可这军营呢?
竟然只是在沙地上挖了一些浅浅的沙窝而已!
随着海流的不断冲刷,那些沙窝早已被填平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小凹坑。
若不仔细看,还以为这里不是营地,而是一处废弃的军阵校场呢!
如果说露宿在沙地上的凹坑,好歹还算是干净一些,那其他地方,就更是难以入目了。
那真正用来演练军阵的校场上,坑洼倒是比宿营沙地那边还要多,这里大坑里面套着小坑,小坑里面埋着石头,石头旁边还散落着烂木头断兵器……一看便知,这校场已经多年没有人使用过了。
而先看了营盘和校场,本就令人十分生气了,可是再往其他地方看,那简直比营盘和校场还要糟糕!
整个军营,就没有一个还能站直的建筑物!
所有歪歪斜斜的房子,不是没了屋顶,就是塌了一面墙,剩下的也都是摇摇欲坠,仿佛一阵海流过来就能彻底冲垮。
这地方别说让龙子入住了,就算是来个偏远乡下珊瑚礁里的鲅鱼精,恐怕也不可能愿意住在这里!
敖瀚脸色铁青,旁边敖东平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殿下息怒。
此处军营一看便是年久失修,许多年没有人用过了。
我们与那安排大军驻扎的条纹鲨将军,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甚至连面都没见过,按理来说,他没必要特意给我们使这种绊子。”
敖瀚听完这话,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的意思是?”
敖东平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那条纹鲨领兵在龙宫之外等着我们,这是他的公务。
可是给我们安排一个这种破败不堪的军营,这就明显是故意的了。
龙王陛下日理万机,通常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情,应当不会特意让那条纹鲨为难我们。
所以,这件事的背后,肯定另有其人指使。”
话都说到这份上,敖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今在这龙宫之中,与他作对的人可是不少。
他们的背后,个个都有其他龙子的影子。
就像先前那派出虾兵蟹将,在龙宫之中一直监视他的宫中侍卫统领一样,显然这条纹鲨将军,也不知是支持他的哪一个兄弟。
想到此处,敖瀚胸中的怒火,反而奇异的平息了下来。
眼前这一切,不过是龙子夺嫡斗争的延伸罢了。
这很正常。
为了登上那至尊宝座,不择手段本就是应该的。
其他兄弟的这些小手段,其实已经不够看了。
毕竟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手刃了一个亲兄弟。
与他敖瀚相比,其他兄弟只是耍些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于是敖瀚平静说道:“传令下去,升起营帐!
反正此处军营也没什么可用的,干脆便按照在野外扎营的流程,在这军营之中重新扎营住下吧!”
等到一应军帐都收拾妥当,敖瀚便将核心下属都喊到了自己的大帐之中。
他面色复杂,缓缓开口,将在书斋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下属们。
“父王……已经老态龙钟了。”
“我与母亲进入他书斋的时候,一股老龙身上特有的腐朽味道,老远便能闻得出来。
虽然父王依旧强大,龙威犹在,但是却不像以前那样,仅仅是隔着书斋的门,便能令我心生畏惧了。”
“进入书斋看见父王之后,我几乎不敢认他。
他在我的印象里,一直都是意气风发,威严赫赫的样子。
如今,哪怕他化作人形仍是中年人的外貌,可是他的眼神,与说话的语气,都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采和锐气。”
“他坐在椅子上,眼神严厉的看着我,我却仍能正常的行礼问安,甚至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
“我心中一点也不害怕他。
若不是先前母亲在去的路上反复交代得清楚明白,在那书斋之中他斥责我的时候,我便要忍不住顶撞他了。
要知道当初我自龙宫出去,从他手中接过那允许建立封地的龙令时,浑身上下都是紧绷麻木的。”
“他问我,为什么不手下留情?为什么非要杀死敖波?”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当时那情况,我不可能收手!不然的话,躺在那里的,就是我!敖波会像我杀了他一样,毫不犹豫杀了我!”
“他很愤怒……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
过去万年间,四海之中,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如此愤怒。”
“因为那时的他,不需要愤怒,便可以做到一切。
他甚至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所有人便都要顺着他的心意来做事。”
“而如今他却需要用这种情绪来威吓他的儿子。
这说明他的心意……已经无法再贯彻于四海了。”
“敖波与我都是父王的儿子,我们天生便是父王权柄的延伸。
在那书斋之中,面对着怒吼的父王,我突然明白,杀了敖波的同时,我也杀了父王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分成两半。
一半在我心里,代表着父王的权威,如今已经荡然无存。
另外一半在父王心里,他知道,他再也管不住我了。”
说完这些话,敖瀚的目光转向敖东平,说道:
“东平军师,你还记得吗?
小的时候,你给我讲过人间的故事。
你说人间的皇子们争夺皇位,也会相互下杀手。
而那时候,坐在皇位上的皇帝,往往也是束手无策的。
当时你告诉我说,并不是坐在皇位上的皇帝,天然便能管束一切,而是他能管束一切,所以才能坐在皇位上。”
敖瀚顿了顿:“父王如今……已经有很多东西,管不住了。”
“我今天没被囚禁入海眼大牢。”
“已经足够让我的兄弟们都明白这件事。”
“父王,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