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看不清敖东平的表情,只觉得在老海龟的脸上,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在若隐若现。
于是崔九阳说道:“敖大人,龙宫行事之狠辣果决,我已经知晓,说这些套交情的话又何必呢?”
“既然老泥鳅不愿意说我到底在龙宫偷了什么东西,那我倒是可以说出来。”
“不过我得跟敖大人说明白,你一旦知道了老龙王到底在背地里做了什么事,他肯定不会让你活着回去了。”
说完这话,崔九阳刻意的看着老龙王和敖东平,结果他们两个的脸上都是同样的古井无波,好似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
崔九阳摇摇头:“看来老龙王没打算让敖大人活着回去,而敖大人已经对自己的结局有了心理准备。”
这话一出口,老龙王仍然是面无表情,敖东平倒是抬起眼来看了崔九阳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对自己生命的可惜,全是对老龙王到底做了什么的好奇。
“龙王囚禁了一条上古龙魂,如果论辈分的话,很有可能属于龙宫祖宗那一辈。”
“如果我没猜错,那条上古龙落在龙王手中的时候,很可能只是重伤濒死,或者刚刚死亡。”
“上古龙魂坚韧非常,所以如果老泥鳅当时全力相救的话,起码龙魂不会受损,应当可以在龙宫之中作为老祖活下去。”
“但是呢……龙王选择修炼海眼术典中的邪法,将这上古龙王的龙魂进行炼化,用于补足他那耗尽的寿命。”
“至于这上古龙的龙躯,那更是被龙王分解开,在东海之中四处丢弃。”
龙王不知为何,就这样让崔九阳继续说下去,脸上没有丝毫的惭愧,也没有丝毫的紧张。
崔九阳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如果我没猜错……那些用龙躯进行血脉返祖纯化的海眼术典,应该早就被龙王找到了。”
“他也许是出于试验的目的,得到上古龙躯之后,将其四散,让他那些龙子修炼,他在暗中观察。”
“确认那些法门暂时没什么影响之后,他才开始自己修炼。”
敖东平听到这儿,才抬起眼皮来,轻轻看了一眼他旁边的龙王,又将目光聚焦在崔九阳身上:“足下所说,就算全是真的,又如何呢?”
“上古龙王,就算是龙宫的祖宗又如何?如今龙宫之主是陛下,对于一条已经死了的龙,自然有处置权。”
“就算你所说的事情,确实算是陛下有错,那也只是龙族内部族法的事情,与四海之事无关。”
崔九阳却嘿嘿一笑,说道:“我就知道敖大人会这么说,我记得当日你在书案前说过,龙宫之臣忠于龙宫而不忠于龙族,四海之臣忠于四海而不忠于龙宫。”
“我与你接下来要说的,那就要问问你到底是忠于谁了?”
直到崔九阳说出这句话,龙王的脸上才稍稍有了变化,他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看向崔九阳,似乎在猜测崔九阳到底还知道什么……
而敖东平脸上却有些欣慰之色。
那句忠诚之论他确实说过,当时是与杨成户在一起谈作为敖瀚麾下军师,是如何看待龙宫的。
当时敖东平说:“因龙宫的指派,老夫做了殿下的军师参谋。而按照命令来到殿下身边尽职尽责,便是对龙宫的忠诚。”
“不过,如今陛下寿命将近,即将魂归四海,那……为殿下谋大宝,便是对殿下的忠诚。”
“不过综而论之,无论是当年忠于龙宫,还是如今忠于殿下,其无不外乎忠于四海。”
“龙宫安稳无事,四海才能安稳无事,这是祖上所传下的教诲。”
“所以无论是龙功臣,还是殿下臣,终究都是四海之臣。”
其实这种讨论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与杨成户经常有之,其话题也很广。
从天到地,从四海到八荒,无论是归墟海眼,还是登天梯、南天门,都在师徒二人的谈论范围里。
军师帐中的七尺书案,见证了太多他们两人的话。
这些东西有些是敖东平刻意传授,有些则是有感而发,在自己的学生面前,身为老师的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因此,此刻他听到崔九阳说起过去谈过的东西,免不了老怀甚慰。
这混蛋小子,虽然不是螃蟹,但脑子确实灵光。
此时此刻,敖东平其实是把自己当成个死人来看待的。
自从杨成户的身份暴露,他下了大狱,他心中便知道,这一遭应当只有五成活着走出大狱的可能。
而那一晚龙王提审他之后,他感觉活下去的概率只有一成了。
刚才崔九阳将龙王所做的事情全都捅出来之后,那一成也灰飞烟灭,他是非死不可了。
既然已经确定要死,那便没有什么可想的了。
反正他也足够老了,哪怕是作为长寿妖种,他活的时间也太长了些。
当年站在敖瀚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白胡子,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敖瀚都已经长大成龙,他还是这模样。
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而在临死之前,他还有了一个……相当出色的学生。
是的,就算是如今身陷囹圄,而且基本上就是被崔九阳害的,他也觉得这学生相当出色。
因为崔九阳没做错事。
他偷走那龙魂完全该偷,偷的对!
龙王所作所为……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君王应该做的事。
身为龙王,万载寿元,大权在握,一生挥斥方遒已经是三界顶尖的人物。
临死之前却不抓紧时间安排后世,稳定四海人心,而是想办法给自己续命……
这实在是没有王的气魄与担当。
这跟人间那些到老了之后昏庸无道,到处求仙问卜想要长生不老的帝王有什么区别?
作为龙王,竟然能去研究劳什子海眼术典……
那东西是他一个龙王该修炼的吗?
而且他还将那些东西故意散给众龙子……这就更不是为父之道了!
所以敖东平看着崔九阳,主动开了口:“足下可以将事情说出来,是否影响得到老夫的忠诚……那老夫自有定论。”
崔九阳看着疑惑的龙王和隐隐有期待之色的敖东平,突然开口问道:“老泥鳅,我斩伤你一剑,如今伤可好了?”
老龙王闻言瞬间脸色大变,根本不等崔九阳继续发问,当即便将四海玺祭了出来,朝着崔九阳当头砸下!
崔九阳御剑一个闪身便出现在百尺之外,笑道:“怎么着?说到要紧处了?这里又没别人,让敖大人听听我的推断不好吗?反正我也没有证据,全都是猜测而已!”
龙王抬手,又是一道霞光宝珠飞了出来,直袭崔九阳胸口,怒道:“满口胡言,孤要拔你的舌头!”
崔九阳一剑磕开那宝珠,哈哈笑道:“先前我还只是猜测,如今你连张口都不让,那我便认为我猜对了!!!”
他御剑四处闪身,不断拖延着时间。
水中渊里,溟已经到了转化的最终关头,很快就要出最后的结果了,绝对不能受到打扰。
能用言语激得这老龙发疯,暂时将水中渊的事情忘掉,也算是一种战术。
只是在这海眼之中闪来闪去实在危险,海眼里冲出的巨大水流一直在影响他的行动,而龙王身为四海之主受这些水流影响便很小。
在这种环境中争斗,崔九阳是吃着亏的。
他本来修为就低龙王一层,三尺七的剑意又都已经用尽了,此时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龙王虽然发了狠,却仍然暗中防备着崔九阳那一手困龙之法和堪称恐怖的剑光。
上次他所受的伤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重得多。
看似只伤了头皮,其实剑气纵横五脏六腑,若不是龙躯坚韧,换个其他肉身孱弱的妖怪来,便要饮恨当场。
而他……用那等办法修复了暗伤,如今虽然无事了,可那等方法又不能总用。
所以他与崔九阳对阵,还是加了一些小心。
龙王操纵着四海玺与那宝珠追杀着四处逃窜的崔九阳,为了让其闭嘴,攻势可谓是连绵不绝。
而崔九阳本身也存了拖延时间的想法,一时间,龙王竟然拿他不下。
敖东平一双黑豆豆的龟眼,看着在海眼之中狼狈逃窜的崔九阳,满脸都是惊喜之意。
我的学生竟然如此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