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夜半时分,三女便都明白发生了什么,默默地都从房间中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在房顶上闭目打坐的崔九阳,相对无言。
好半晌,素素突然说道:“还剩了些槐花,我……我去蒸一锅槐花饭吧,让公子路上吃。”
师姐呸了一声说道:“瞧瞧你说的,槐花饭在路上吃,那不都粘在一起了,还是早上吃吧?榆钱应该也还剩了一些,我去蒸一些窝头来吧,正好可以起个两层蒸笼,底层蒸饭,上层蒸窝头。”
她们两个走后,九姑娘又站在原地默默地看了半天崔九阳的身影,才转头去了厨房,给她们两个帮忙。
于是三女就这样忙活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崔九阳自入定中醒来的时候,看着厨房里满满两大蒸笼的饭食,觉得有趣的同时,心里也十分感动。
记得小时候,村里男人们进城打工,走得特别早,因为要先去坐城乡客车,再去赶火车。
他们的妻子便也天不亮就起来准备一些吃食。
往往这种时候做的都是些耐放的干粮,或者能够吃长时间的腌制物,用它们塞进行囊后,再煮上几个鸡蛋让他们带着在路上吃。
也是这种时候,干粮里掺的地瓜面、玉米面最少,装在玻璃罐头瓶子中的炒咸菜放的油最多,平日里,煮鸡蛋这种东西向来都会留给小孩吃,而这时候往往要给男人行囊里放上四五个。
其实男人们要去的是大城市,那里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只是女人们知道,他们舍不得买。
所以便在那些衣物被褥空余的缝隙里,塞上许多来自家的味道,让他们在陌生的远方能够用最低的成本吃饱。
所以神仙其实和凡人是相同的,总有一些朴素的情感,放之四海而有共鸣。
也总有一些琢磨不清的行为,却表露出最深最动人的情意。
崔九阳坐在桌子边上,朝嘴里扒拉着槐花饭,一边吃一边拿眼去瞅三个沉默不语的姑娘。
“你们三个忙活了小半夜,倒是也吃啊。”
素素最为老实,听崔九阳这么说,便低头扒拉了两口,只是嚼着嚼着似乎便又忘了,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一盘拌黄瓜。
师姐夹了一粒槐花放在口中嚼着,好半天才问了一句:“怎么,非得今天走吗?”
崔九阳便点点头:“是啊,我掐算过了,说今天该走。”
九姑娘面前那一碗饭,一筷子也没动,知道崔九阳今天是决心要走了,便问道:“有把握吗?”
崔九阳便嘿嘿地笑说道:“我也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说把握倒也谈不上,反正我的修为已经到了眼下这一步,能赢我的应该不多了。”
“不是跟你们聊过,我在归墟里遇见的那些上古大妖和凶兽吗?如果今天再让我碰到他们,除了个别几位之外,剩下的恐怕都要去我兵马谱里添上个姓名。”
素素闻听此言,将嘴里那嚼了个半嚼的槐花饭努力咽下去,问道:“公子也说过,那些大妖和凶兽都是被天庭赶进去的。所以天庭本来也比他们厉害……”
崔九阳点点头:“是啊,所以把握肯定是有,但也不是说有多大。可是咱们话再说回来,我只是去天河源泉而已,又不是要上天庭。”
“之前我在东海,东海的那位龟丞相给了我一个百宝囊,那里面除了乱七八糟的宝贝和那横波军阵之外,还有开启登天梯的方法。”
“毕竟他们每一任龙王都要去天庭述职之后才能回去,正式开始统领四海。”
“只不过他们那套仪式有一个核心,便是东海的四海玺。”
“那玩意是个先天之宝,代表着龙王的权威。我有了这套方法,可是没有这样一个合适的宝贝,也没法开启天梯。”
“所以,就算是我想上天庭遛弯儿,也找不到门啊……”
九姑娘摘下自己腰间的济水印信,问道:“用这个行吗?
如果可以的话,也别去那天河源泉了,连续能让两任水神陷在里面,那里恐怕要比归墟还要危险。反正最终你也要上天庭,拿着这个去找登天梯就是了!”
崔九阳轻轻将那水府印信推回去:“可能再过个几十年济水真正复兴的话,这枚印信应该便可以了,只是眼前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你们也不用这样担心了,之前我已经与太爷商议过,若是真有危险,我便以逆转的乾坤造化术回到一百年后,绝对不会把小命送掉的。”
“所以如果那样的话……咱们便一百年后见。”
三女便还想要说什么,崔九阳连忙将她们制止,说道:“不必再说了,我知道你们都是担心我,可是很显然,并不是我非得去,也不是天庭非得想让我去。
而是很有可能我从一百年后来这里,为的便是最后登天的那一刻。”
“我感觉老天爷可能就是为了那点醋,包了我这盘饺子。”
当然,此时崔九阳口中说的这个老天爷,并不是什么玉皇大帝,也不是什么天庭主宰,而是指冥冥之中的一只手。
甚至那只手到底存不存在也很让人怀疑。
它好像是天地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并不是某一个角色。
它遵循着不为人知的天地规则,将崔九阳选为舞台中央的主角,非得让他来唱上那么一场。
崔九阳咧嘴笑了笑说道:“九姑娘在济水那边还有诸事繁忙,所以肯定还是要回济渎祠的。
太爷答应我,若我回了一百年后,他便会替你们阻挡天庭或者其他什么的后续压力。”
“为了更方便一些,你们三个待在一起比较好。所以师姐跟素素便都跟着九姑娘去济渎祠吧,那边反正也有济水大阵,总算是安全的。”
“不过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三个不要闹别扭哟,都是我的亲亲好媳妇,我回来的时候,如果发现谁不乖,便要打屁股!”
三女相互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这碗里盛着的槐花饭再多,也终有吃到最后一筷子的时刻。
崔九阳放下碗,搁下筷子,站起身来说道:“那我便走了?”
听他说这话,素素便嘴巴一瘪,扑入了他怀中。
师姐则走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九姑娘过来,将那鱼戏莲叶的绣帕放入他怀中,轻轻压了压。
崔九阳在她们三个额头上分别一吻,随后退后三步,十分认真地行了个礼说道:
“九姑娘、师姐、素素,无论此行结果如何,无论我们何时再见,我崔九阳必不负你们。”
说罢,三尺七赤红剑芒亮起,带着崔九阳飞向天边。
素素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师姐也有些哽咽,却还是拍拍素素的肩膀安慰她。
九姑娘红着眼眶,也过去牵住了素素的手,与师姐对视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双双垂泪。
三尺七的剑光很快便消失在天边,可是三女却遥遥望着那里,好似还能看见崔九阳的背影一样。
良久,她们才缓缓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