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低下头去,用手指在那平静的水面点了一下,然后一层一层的涟漪泛起,竟然成了这里除崔九阳之外,唯一在动的事物。
感受着指尖上的那处湿润,崔九阳抬起手来,带起一滴水来到半空,又从他指尖滴落下去,落在那清水的表面,发出清脆的滴答一声。
极致的死在这方天地中塑造了极致的静,于是这明明极其微小的滴答声,却好似在崔九阳耳边打了一个炸雷一般。
崔九阳已经知道这清水是什么了。
这汪清水对他来说有着无限的诱惑,似乎在不停的说:
“快来将我饮下吧,喝下去吧,你不就是在追求这些吗?现在,永恒的生命便在你眼前了,你又何必装模作样呢?低下头来啜饮一口,那便是世间最美妙的滋味。”
崔九阳自言自语道:“哎呀,当初在水神墓中那些金乳石髓若是换成这东西,哪怕摔碎罐子在地上,我也得趴下去喝个干净。”
“只是如今……我想你有一个更好的用法。”
他咧开嘴笑了笑,将手中的大纛放下,揽过旗面来,开始在这汪清水中涤荡起来。
这黑色的大纛旗面在清水中洗得越来越干净,渐渐的便在崔九阳手中泛起一抹亮眼的蓝色来,那蓝色迅速扩展到整个旗面,连那旗杆也被染回了原来的棕色。
然后这些颜色还没有停下,继续顺着旗杆点在地面上的位置开始扩展开来。
于是,自这由尸身堆积的高峰之上延展下去,颜色开始浸染大地。
无数残破的军旗开始飘扬起来,那层层叠叠的天兵天将尸体也慢慢有了颜色,铠甲重新恢复光亮,兵器又闪着锋利的寒光。
层层叠叠的黑云缓缓散去,渐渐露出天光。
可崔九阳还没有停下,他将那大纛的旗面继续在清水里荡来荡去,点点水花溅起,落在这高台的台面之上。
这些台面本来就是由天兵天将的尸体搭成,所以那些水花点在他们脸上的时候,他们便觉得有点凉。,
随后他们睁开眼,先是看见正在玩水的崔九阳,随后又看见在旁边熟睡的同袍们。
终于有一个天兵用手支起了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他身边的那些天兵天将也好似被惊醒,一个个的醒了过来。
“你是谁?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
“我们在哪里?我们在哪里?”
天兵天将们说着同样的问题,带着同样的疑问看向崔九阳。
崔九阳不管不顾,只是继续用旗杆旗面在那汪清水里溅起无数的水花。
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那汪清水中渐渐升起一团白雾,那些白雾升到天空之中,将本来就消散殆尽的黑云彻底覆盖。
然后天地之间开始飘起蒙蒙细雨来,那些天兵天将见崔九阳不理他们,却也不甚在意。
于是一个搀扶一个,一个拉扯一个,他们便开始在天地之间行走起来。
蒙蒙细雨飘在他们的脸上,落在他们的铠甲上汇成一滴滴晶莹的雨珠滴落在地上。
那黑灰色的土地受到雨水的滋润,竟然也恢复了生机,一株株嫩绿色的小草自土地中生长出来……
绿的草、红的花、蓝的天、白的云,以及满地欢跑着的天兵天将。
最后一滴清水在崔九阳的挥洒下变成水雾,他直起身来,发现原来自己踩着的那高台和高峰早已经不见,这里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他就站在这平原的正中,有无数的天兵天将正在围绕着他奔跑,然后他用力地将那大纛插在了脚下的泥土里。
铺天盖地极致的死,并不会让一切都变成必死的消亡,而是会在那最浓重的地方孕育出一抹最为纯粹的新生。
大纛随风飘扬,崔九阳在天河之中猛地睁开眼睛。
河伯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回过头来看着崔九阳。
他感应到崔九阳的气息在迅速地攀升,很快就来到了他要仰望的程度。
虽然之前崔九阳那剑招已经让他心惊胆寒,但是眼下崔九阳的气息已经到了不用出招就让他有些腿软的地步。
“这崔道友在干什么?我们两个不是去寻找出口吗?怎么他好像突然顿悟了一般,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呢?”
河伯往四周看了看,天河之中的水依然狂暴汹涌,甚至有丝丝的黑气正在远方显露出身形,显然又有天兵天将盯上了他们两个。
“就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崔道友都能顿悟?”
“先前搜集到的信息说,这崔道友修行不过一年的时间。当时我还颇为不信,以为是那崔成寿在家中已经传授过不知几年的功法。”
“如今看来,恐怕一年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就这么个顿悟法,再来两次,恐怕不用走出天河,这崔道友就直接白日飞升了!”
虽然崔九阳本来就一直跟在河伯的身后在前进,但是他仍然有一种突然睁开了眼睛的感觉。
在那大纛空间之内,他攀登那高峰用了许久,后来又以那汪生机清水感悟天地生死之理,又用去了许多时间。
但是在现实之中,只不过一瞬而已。
就是仅仅那一瞬,他的修为便来到了七极巅峰,距离至八极不过临门一脚。
只是这临门一脚到底如何才能跨出去,便是他的选择了。
崔九阳面露微笑,看着满脸震惊的河伯,笑了笑说道:“河伯大人还是带路吧,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去叩响南天门了。”
河伯点点头,转过身去便继续前进,然而那远方弥漫的黑气已然来到了二人身前。
丝丝缕缕的黑气将二人再次包围,那些黑漆漆的天兵天将再次出现,而且比上次多了有十倍不止。
五万天兵天将这一次没有一个将目光放在河伯身上,而是紧紧地盯着崔九阳,他们目露凶光,神情之中全是极致的恨意与敌对。
河伯停下脚步,看着天兵天将,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这一次,他没有将那水府印信祭在头顶,而是再次转过头去看崔九阳:“崔道友,若是没有什么办法,你便自己想办法走吧。”
崔九阳闻言哈哈一笑,与他开玩笑道:“就凭你这句话,便免你一剑,还剩四剑。”
说完之后,崔九阳自袖中掏出一杆小旗来,那小旗落入他手中便迅速变大,足有三丈高,湛蓝色的旗面上用金线绣着滔滔天河。
随后崔九阳挥动着大纛,就好似之前他用指尖点在那清水表面时一样,一圈圈的涟漪朝周围泛开。
那涟漪中蕴含着充满勃勃生机的生命之意,扫在那些天兵天将身上的时候,直接便将他们黑漆漆的身躯化为乌有。
那不是像先前一样的击溃,而是一种类似净化的消融,那是生对于死的克制。
像割草一样将五万天兵天将清空,崔九阳将那杆大旗缩小,又收回袖中。
他抬起头来,笑嘻嘻地对河伯说道:“河伯大人,还请头前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