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井泉水的声音放柔了一些,科那丝拘谨还没有完全消退,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发紧了:“北原老师现在站的位置,已经是全日本都在仰望的高度了。”
“全日本仰望的高度……”
北原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着说道:“听着倒是挺累的。”
接着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极其自然地将话题转了个方向。
“比起我这边的事,我倒是更好奇,你那边怎么样了?”
“上次你说出道的事情已经在筹备了,长户社长那边有具体的日程了吗?”
这个话题的切换极其随意,随意到像是两个老朋友在电话里闲聊。
但正是这种随意,让坂井泉水彻底放松了下来。
“嗯,其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坂井泉水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她特有的羞涩,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期待。
“长户社长最近一直在密集地安排各种企划,连录音室的档期都排得很满。”
“具体的出道日期,他还没有正式通知我。但看这个节奏……”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轻快了些:“应该已经快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太确定的猜测道:“大概是今年二月左右。”
1990年2月。
听到这个时间点。
北原岩端着水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接着他神色如常,连呼吸节奏都未曾打乱半分,甚至顺势将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温水。
但在那短暂的停顿里,北原岩的脑海中已经翻涌过了一整段来自前世的记忆。
在他所知道的历史轨迹中,坂井泉水的出道时间是1991年2月10日。
不是1990年,而是1991年。
整整晚了一年。
在原有的时间线里,她以ZARD乐队主唱的身份正式出道,首张单曲是那首日后被无数人奉为经典的《Good-bye My Loneliness》。
那首歌发售首周登上Oricon公信榜第二十八位,之后凭借极其过硬的品质口碑逐周攀升,四周后硬生生冲进了前十。
而那张单曲,也为她此后十余年称霸日本乐坛的传奇生涯,奠定了坚如磐石的基础。
而现在,因为自己这只蝴蝶的介入,坂井泉水的出道时间被硬生生提前了一整年。
北原岩将水杯慢慢放回茶几上,脑子里极其迅速地理清了一条逻辑链。
出道时间提前了一年,那么在原本的历史里,那首真正为坂井泉水量身打造的出道曲《Good-bye My Loneliness》,此刻大概率根本还没有被创作出来。
也就是说,长户大幸手里能给坂井泉水的出道曲选项,极有可能只剩下公司内部词曲团队现有的存货。
而那些存货是什么水准,北原岩太清楚了。
九十年代初的日本唱片工业,流水线作业的痕迹极其严重。
大量为了迎合市场热点而批量生产的泡沫偶像歌曲,旋律雷同,歌词空洞,千篇一律的甜腻编曲。
这些歌放在任何一个流水线偶像身上,或许都能凑合用。
但放在坂井泉水身上,一个嗓音里同时融合着摇滚的力量感与清泉般透彻感的歌手身上。
那就是一场灾难。
出道曲,对于任何一个新人歌手来说,都是定调的第一枪。
第一枪打歪了,后面的路就几乎不可能再走正。
“泉水桑。”
北原岩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既然二月就要出道了,那长户社长给你选定的出道曲,是哪一首?”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坂井泉水原本轻快的声音突然停顿了。
这个停顿持续了两三秒,不算长,但在电话线的沉默里,却显得格外明显。
“社长给了我几首公司内部作词作曲老师写的歌……”
此时坂井泉水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挑选措辞一般。
“旋律都还不错,制作也很精良。如果放在平时,其实任何一首拿出来都不算差。”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一般。
“但是,北原老师……您有没有觉得,现在整个日本的气氛,特别沉?”
此时坂井泉水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敏锐:“电车上没有人说话,便利店里排队的人脸上都灰扑扑的,连电视里那些综艺节目笑得都比以前用力。”
“在这种时候,让我站在舞台上,唱一首讲失恋、讲眼泪、讲心碎的哀怨情歌……”
坂井泉水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总觉得,特别违和。”
北原岩听得出来,这不是一个新人歌手对商业决策的随口抱怨。
这是一个对自己即将踏上的舞台怀有本能直觉的人,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发出预警。
她说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也拿不出什么专业的市场分析来佐证自己的判断。
她只是觉得不对。
而这种“觉得不对”的直觉,往往比任何数据都准确。
“全日本的人都快要喘不过气了。”
此时坂井泉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道:“这个时候站出来唱一首苦情歌,就像是……就像是在一群正在溺水的人面前,表演如何优雅地流眼泪。”
“我感觉现在的日本没有人需要更多的眼泪了。”
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而坂井泉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抱歉,北原老师,我不太懂唱片行业的事……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北原岩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天花板那片明灭不定的光斑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沙发扶手,然后才开口道:“你没有想太多。”
语气很平,但足够给坂井泉水安定的力量。
“你的直觉是对的。在这个节骨眼上用哀怨情歌出道,方向从根子上就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呼吸,显然坂井泉水正在认真地听着。
“不过……”
北原岩的语气微微一转:“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份手写歌词,还记得吗?”
“……歌词?”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着。
片刻后,她的声音里浮上了一丝恍然:“您是说……《不要认输》?”
“对。就是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