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包间的门也被陆续从外面敲响了好几次。
现在来的是今晚在帝国饭店其他楼层等待消息的别家出版社入围作家和编辑。
他们专程绕到新潮社的包间,带着各式各样的笑容向北原岩道贺,话说得比新潮社自家人还要热络三分。
北原岩一一回礼,然后夹起桌上最后一个炸天妇罗,继续吃着夜宵。
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八点零七分。
套房里已经安静了将近二十分钟,这期间没有新的访客到来。
佐藤贤一第十一次拿起座机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单调盲音,又如同触电般第十一次重重放了回去。
如今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
而坐在对面的北原岩,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夜宵,正抽出一张洁白的纸巾,擦拭着自己的嘴唇。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铃!!!”
原本死寂的套房里,白色座机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尖锐的怒吼!
这铃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炸开,简直像是一把冰冷的钢锥,狠狠扎穿了佐藤贤一的鼓膜!
佐藤贤一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接着他如同溺水之人般猛地扑向桌面的电话,可就在手指距离听筒仅仅只剩五厘米的地方,却死死地悬停住了。
而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因极度紧张而紧绷的神经里,猛地闪过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
不能接。
这可是时隔近四十年的双赏奇迹,是注定要载入日本百年文学史册的终极宣判!
这样具有压倒性历史重量的第一手宣告,他作为一个陪跑的编辑,有什么资格去越俎代庖?
这必须、也只能由创造这一切的超级怪物,亲自来接听!
想到这里,佐藤贤一触电般地猛然缩回了手。
他深吸了一口发颤的空气,顶着通红的眼眶,僵硬地转过脖子,将目光投向北原岩。
感受着众人的注视,北原岩站起身,走到那台疯狂尖叫的座机前,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您好,我是北原岩。”
听筒那端,传来了一阵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极力克制,却依然被巨大的历史狂热感冲击得快要破碎的嗓音。
“北、北原老师……非常抱歉在这么晚的时间打扰您。”
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拼命吞咽口水,试图平复情绪一般。
“我是日本文学振兴会事务局的工作人员。就在一分钟前,芥川赏与直木赏的两个最终评委会,已经正式结束了闭门决议——”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这位见多识广的工作人员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念出的这句话,打破了几十年的惯例,将在日本文学史上刻下怎样沉重的一笔。
“——两个评委会分别做出最终裁定:将本届芥川赏,正式授予您的作品《情书》!”
“同时,将本届直木赏,正式授予您的作品《绝叫》!”
“北原老师……”
那人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官方的克制,却依然透出难以掩饰的敬畏:“请问——您是否接受这份殊荣?!”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宽大的套房里,陷入了一种连空气都停止流动的绝对死寂。
佐藤贤一站在两米开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片苍白。
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滞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
北原岩握着听筒,沉默了大约两秒,随后深吸一口气道:“我接受。”
“辛苦了。”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料到北原岩如此轻描淡写的答复,呼吸声明显停顿了一拍。
不过短暂的错愕后,工作人员便找回了官方的礼节,用极力克制却依然发干的声音,郑重地连声道了恭喜,这才恭敬地挂断了电话。
接着听筒被轻轻放回座机。
咔哒。
这个极其细微的声响落地的瞬间,佐藤贤一的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骨架,重重地跌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他双手猛地捂住了脸。
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指缝间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道:“北原老师……你成功了。”
看着这位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此刻却激动得浑身发抖的主编,北原岩的眼底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接着北原岩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佐藤因为极度亢奋而僵硬的肩膀。
“不是我,佐藤主编。”
北原岩出声道:“是我们成功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听到这句话,佐藤贤一的眼眶猛地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一次决堤。
但他还是死死咬着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消息在包间里扩散的速度,比大家想的还要快。
虽然北原岩接电话时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嗡鸣的深夜里,“我接受”这三个字,还是被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捕捉到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隔壁桌的一位年轻编辑。
他看到佐藤贤一捂着脸瘫坐在沙发上肩膀剧烈颤抖的样子,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是……中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的包间里,这两个字的穿透力堪比炸弹。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正在低声交谈的人嘴巴张着忘了合拢,就连坐在角落里翻文库本的作家猛地抬起了头。
听着编辑的询问,佐藤贤一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到几乎失真道:“双赏……都中了。”
包间里像是被抽走了空气一样,死寂了整整两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双、双赏?!开什么玩笑……两个全拿了?!”
“老天爷!这怎么可能?纯文学和大众文学的最顶峰,居然被同一个人同时斩获了?!”
“奇迹……这是自两大奖项创立以来,前无古人的终极神话啊!”
“疯了,评委会那帮老顽固居然真的低头了!我居然亲眼见证了历史的诞生!”
这一刻,椅子猛地向后推开的粗暴摩擦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有人猛地站起身把桌上的茶点盘直接带翻在地,却根本无人理会。
几个早就按捺不住的编辑,几乎是不顾仪态地冲到了北原岩面前。
“北原老师!恭喜您!恭喜您登顶!”
“这是日本文学史上史无前例的第一次啊!您创造了历史!”
那位五十多岁的老派社会派作家,也就是今晚最先过来敬酒的那位前辈,此刻双手哆嗦着捧起酒杯,挤到了北原岩面前。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后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红着眼眶,挤出了一句重如千钧的话:“了不起……真的了不起。能和您生在同一个时代,是我们的荣幸。”
更多的人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道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疯狂鼓掌,有人激动地拍打着桌子,还有人直接拧开了桌上那几瓶原本因为紧张而无人问津的清酒,手忙脚乱地开始给所有人的空杯里倒酒。
套房包间里的气氛,在短短十几秒内,从令人窒息的漫长煎熬,直接跳转到了近乎掀翻屋顶的癫狂欢庆!
而高桥义夫始终坐在原处,没有站起来去凑那个热闹。
他只是默默端起桌上那杯纯米大吟酿,仰起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被狂热人群簇拥在正中央却依旧面色从容的北原岩,极其感慨地笑着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北原岩在人群中静静站立了片刻,得体地微笑着,逐一回应了身边每一个人的激动道贺。
随后,北原岩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从狂热人群的缝隙中退了出来,转身走向门边的衣架,伸手拿起了自己的那件大衣。
佐藤贤一刚刚从沙发上站起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擦干净脸上纵横的泪痕,一抬头就看到北原岩这幅准备穿衣走人的架势,顿时愣了一下,连忙问道:“北原老师,您这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