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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每个踽踽行走在白夜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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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方迅速锁定了嫌疑人。

  然而,还没等案件查个水落石出,几名关键嫌疑人便接连因为“意外”而死亡。

  线索彻底断裂,案件被迫草草结案。那份沾着血迹的卷宗,被塞进了大阪府警档案室最底层的铁皮柜里,慢慢积满了灰尘。

  没有人再追究。也没有人觉得有必要为底层贫民窟里的一桩旧案浪费警力。

  但北原岩的笔锋,却在所有人都选择遗忘的地方,冷酷而精准地停了下来。

  他将镜头,对准了那两个刚刚十一岁的孩子。

  被害人的儿子——桐原亮司。

  嫌疑人的女儿——西本雪穗。

  两个在废弃建筑的阴暗角落里长大的孩子。

  自那桩命案结案之后,这两人在长达八百页的篇幅里,再也没有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中。

  这是佐藤贤一在读完前三十页时,注意到的第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情。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北原岩的一个双线叙事技巧——先分开铺垫,高潮时再让他们汇合。

  但他错了。

  因为北原岩从来没打算让他们在阳光下汇合。

  接着时间开始以年为单位向前无情地碾压。

  1975年、1978年、1981年、1984年……

  每一章翻过,便是数年光阴的断层。北原岩用一种近乎蚀骨的留白,将叙事的时间轴拉长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跨度。

  更让佐藤贤一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两个孩子长大后的人生轨迹,在表面上再也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交集。

  西本雪穗被一户优渥的中产家庭收养,更名为唐泽雪穗。

  从踏入新家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了一场毫无破绽的蜕变。

  她给自己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温婉、知性、进退有度。

  在学校里,她是老师最骄傲的优等生,在社交场上,她是所有人仰慕的焦点。

  没有人知道她来自西成区最肮脏的贫民窟,更没有人知道她的生母曾是一桩命案的嫌疑人。

  她将过去烧得干干净净,然后在灰烬上建起了一个全新的、光芒万丈的唐泽雪穗。

  她考入名校,嫁入豪门,甚至创办了自己的时装品牌。每一步都走得光鲜亮丽,滴水不漏。

  她的笑容温暖得像春天最柔和的晨曦,让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如沐春风。

  但读到这里的佐藤主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因为北原岩从来不写她独自一人时的表情。

  这个作为绝对女主角的人物,在整整八百页的篇幅里,没有被赋予过哪怕一次主观心理描写!

  读者永远只能透过旁人的眼睛去看她——看她无懈可击的微笑,看她恰到好处的眼泪。

  而另一边的桐原亮司,则彻底坠入了深渊。

  从某一年开始,他从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没有正当的学籍记录,没有阳光下的工作履历,没有住址登记,更没有纳税申报。

  在七八十年代的日本,一个人想要在社会上“蒸发”其实并非难事——只要你愿意切断所有的社会羁绊,放弃作为“正常人”的尊严与权利,便能沉入黑市或底层贫民窟的泥沼。

  但桐原亮司的消失之所以让人毛骨悚然,是因为他绝非在逃避现实,而是在进行一场冷酷到极点的自我献祭。

  他主动掐断了自己在阳光下的所有退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甘愿化作一个在城市的下水道和暗巷里潜行的幽灵。

  没有面孔,没有身份,仿佛从来就不曾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佐藤贤一在读到这里的时候,开始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文字不对,也不是情节不对。

  而是这两个人分开之后,在那截然不同的一明一暗的人生轨迹里,散落着太多、太多让人无法忽视的“巧合”。

  身为顶级编辑的职业本能,让佐藤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放映机,开始疯狂回溯之前翻过的那些章节。

  这一刻,那些原本散落在不同年份、被当做社会背景一笔带过的边缘案件,此刻像是一块块带血的拼图,在他骤然紧缩的瞳孔里,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第一百页。

  一个妨碍雪穗升学的竞争对手,忽然卷入莫名的丑闻,被迫退学。

  第一百八十页。

  一个对雪穗心怀不轨的富家子弟,深夜遭遇入室抢劫,重伤瘫痪。

  第二百五十页。

  雪穗丈夫公司里一份关键文件被神秘篡改,恰好为她创办自有品牌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第三百二十页。

  一具无名男性的尸体出现在某条社会新闻的角落里——被害者恰好是三个月前曾经威胁要揭穿雪穗过去身世的人。

  如果这些事件单独拎出来看,每一桩都是独立的、与雪穗毫无关系的偶发事件。

  但当佐藤贤一将它们在时间线上排列起来时——他的手指僵住了。

  每一次雪穗的人生遭遇阻碍,阻碍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某种“意外“的方式被清除。

  每一次。

  没有例外。

  而那些“意外“背后的手法——窃听、伪造、胁迫、入侵——虽然没有一桩被警方正式关联到任何人身上,但如果你仔细去看那些犯罪手法的技术特征,它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属于同一个人的印记。

  一个在暗处操作一切,不留下面孔的幽灵。

  正是桐原亮司!

  看到这里,佐藤贤一将手中的稿纸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此时他终于反应过来北原岩在做什么。

  北原岩从头到尾没有写过一个两人密谋的场景。

  没有安排过一次他们在暗处接头的对话。

  甚至没有给过一个他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的镜头。

  但在这些散落于不同年份、不同城市、不同配角视角的碎片里,一旦你有足够的耐心将它们拼凑起来,一幅图景就会轰然浮出水面——

  在雪穗那条铺满鲜花的上升阶梯之下,是桐原亮司在暗无天日的通风管里匍匐前行的身影。

  他用窃听掌握雪穗敌人的弱点。

  他用伪造为雪穗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用胁迫让碍事的人闭嘴。

  他用强暴摧毁雪穗竞争者的意志。

  他用谋杀消灭一切可能暴露真相的活口。

  而雪穗踏上的每一级台阶,每一级,都是亮司用血肉和罪恶铺就的。

  两个人从来没有在阳光下并肩走过一步。

  但他们之间的纽带,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段摆在台面上的感情都要浓烈一万倍。

  这是一种在绝对的黑暗中生长出来的、用罪恶浇灌的、扭曲到了极致的共生。

  一种让人无法用“爱”这个字来定义、却又找不到比“爱”更准确的词来形容的东西。

  茶几上,两杯之前秘书便精心沏好的静冈煎茶,早已彻底凉透了。

  茶汤的颜色从最初的翠绿变成了深沉的暗褐,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旁边精致的羊羹更是一口都没有动过,切面上的糖分已经开始微微析出,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黏腻的光泽。

  社长办公室里的两个人,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变换过姿势。

  村田社长靠在沙发左侧,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双手捧着稿纸,目光一行一行地缓慢移动着。

  而佐藤主编坐在右侧,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死死锁在社长手中那张正在被阅读的稿纸上。

  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暖黄渐渐变成了傍晚的暗橘,然后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夜色。

  时间来到傍晚六点。

  傍晚六点。

  秘书像往常一样,端着得体的职业微笑轻轻推开胡桃木门。

  她手里提着刚从附近高级料亭打包回来的精致便当,轻声询问道:“社长,佐藤主编,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要先用点餐吗?”

  可偌大的社长办公室里,没有一点回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没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没有讨论剧情的交谈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最低限度。

  沙发两端的两个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周围的空气,变成了两尊僵硬的雕塑。

  村田社长原本笔挺的脊背微微伛偻着,视线死死钉在字里行间。

  而佐藤主编的脸色,则从刚进门时的亢奋红润,彻底褪成了一种犹如大病初愈般的灰败。

  面对秘书清晰的询问,他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八百页稿纸已经切断了他们与现实世界的所有联系,让他们彻底丧失了对外界声音的感知。

  秘书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看着这诡异而压抑的一幕,没敢再出声打扰。

  于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装满食物的饭盒妥帖地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随后,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门时小心翼翼地捏着门把手,将门锁弹簧的“咔哒”声死死闷在了手心里。

  晚上八点。

  新潮社大楼里的其他部门已经陆续下班,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一大半,显得空荡而深邃。

  外间的秘书工位上,秘书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按照规定,她六点半就可以打卡下班了,今晚她原本还约了朋友在银座旁边的居酒屋里小聚,但现在看来,这次聚会已经泡汤了。

  社长没有发话,老板没走,作为贴身秘书的她自然不可能提前开溜,毕竟这可是日本职场的铁律。

  “到底是什么魔怔的小说,能让这两人连饭都不吃,连下班都忘了?”

  她一边在心里暗自腹诽着这场无妄之灾的加班,一边轻手轻脚地再次靠近社长办公室的胡桃木门。

  她本想进去提醒一下时间,顺便帮他们把室内的顶灯打开。

  但透过微敞的门缝看到里面的景象,让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室内的顶灯依然没有开。

  唯一的光源,是落地窗外神保町街头的霓虹夜景,以及沙发旁的落地阅读灯。

  在那团昏黄的光晕里,村田社长整个人坐在沙发上,目光寸步不离地锁着面前的稿纸,全然忘了周遭的一切。

  而一旁的佐藤主编,无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自己胸口的领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仿佛在徒劳地抗拒着某种从文字里蔓延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看着两人全然沉浸在稿纸里的模样,秘书终究没敢抬手叩门,只是放轻了呼吸,依旧悄无声息地守在了门外。

  夜里十点。

  已经被强迫加了三个半小时班的秘书,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决定进行今晚的最后一次例行检查。

  当她再次来到门边,目光越过门缝,茶几上那两份傍晚六点送进去的高级便当依然原封不动,连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发生过一丝偏移。

  而那厚达八百页的稿纸,此刻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小叠。

  秘书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两个在日本出版界拥有着极大话语权的男人,心里忍不住疯狂腹诽起来:北原老师到底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稿子?

  能让这两位见惯了风浪的大佬看得这么入迷,饭都忘了吃,害得她也得跟着熬到深夜,打工人也太惨了吧。

  即便心中不断吐槽着,可秘书并没有出声提醒的念头。

  而是默默地再次关上木门,退入黑暗的走廊,回到工位上。

  在秘书回到工位的时候,白夜行的故事跨入了八十年代。

  经济泡沫开始膨胀,整个日本社会像一个被不断充气的气球,表面光滑亮丽,内部的压力却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积聚。

  而雪穗的攀爬速度也在加快。

  她从中产家庭的养女变成了大学里最耀眼的名媛,从名媛变成了财阀公子的妻子,从妻子变成了时尚品牌的创始人。

  每一次跃升都极其漂亮,每一次转身都留下满地的鲜花和掌声。

  而在她身后的暗处,亮司的罪行也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升级。

  从最初的窃听和伪造证据,到后来的绑架、故意伤害、强制侮辱,再到后来——杀人。

  不止一次。是很多次。

  而北原岩在描写这些罪行时的笔法,让佐藤贤一的心态发生了改变。

  不渲染,不煽情,同时也不给你任何宣泄情绪的出口。

  一个人死了,北原岩只借一个边缘配角的口吻轻描淡写地带过:“隔壁那间房间里搬来了新住户,听说上一个住户出了什么事。”

  一具尸体被发现了,北原岩只在某一章的结尾用一段新闻剪报的格式,冷冷地列出了死者的年龄、职业、死因不明。

  仅此而已。

  没有血腥的现场描写,没有死者临终前的挣扎,没有凶手下手时的心理独白。

  一切都被极其冷酷地省略了。

  而正是这种省略,才是真正致命的。

  因为当读者只看到结果而看不到过程时,大脑便会自动去填补那些空白。

  会想象亮司是怎么接近那个人的,是怎么动的手,那个人临死前的最后几秒钟看到了什么。

  会想象雪穗在知道这一切之后的表情——或者,她根本没有表情。

  这些由读者自己填补出来的画面,比任何作者亲手描写的画面都更加恐怖。

  因为每个人脑海中的黑暗,都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

  随着故事进入八十年代中期后,佐藤主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最初三分钟的等待,是一种纯粹的“迫不及待想看下一页”的焦灼。

  而这种焦灼是快乐的。

  是一个面对绝世文本的编辑最本能的饥渴,是拆礼物时那种“快点快点让我看到里面是什么”的亢奋。

  但现在,性质完全变了。

  现在的三分钟,变成了一种极其压抑的心理凌迟。

  每次他用四十几秒飞速读完一页极其残酷的内容后,剩下的两分多钟里,他没有新的文字可以阅读。

  但那些刚刚吞下去的画面,并没有因为他读完了就停止运转。

  恰恰相反,它们在等待的真空中开始疯狂地自我繁殖。

  亮司在通风管里匍匐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被反复回放了无数遍。

  雪穗在阳光下那张完美的笑脸,被放大成了一堵令人窒息的高墙,而墙的背面则是无底的黑洞。

  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份里的无名尸体,排成一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每倒下一个,雪穗就朝前迈一步。

  这三分钟的空白时间,反而成了北原岩文字最恐怖的放大器。

  它将《白夜行》的心理破坏力成倍且无差别地灌注进了佐藤主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此时佐藤主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不是在等待翻页,而是正在被这本书一寸一寸地活埋。

  而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村田社长翻页的动作也变慢了。

  并且佐藤清楚注意到村田社长将稿纸交给自己的时候,他那枯瘦的指尖在不可抑制地微颤。

  这位大半辈子阅书无数、号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派出版人,呼吸的节律全乱了,变得愈发沉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沉疴般的滞涩感。

  仿佛他吸入的根本不是办公室里恒温空调过滤出的氧气,而是大阪废弃大楼里积攒了二十年的灰尘与血腥。

  时间推移至凌晨五点,窗外的东京天空开始泛白。

  此时的夜色不是那种晴朗黎明前充满希望的橘红色,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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