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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坐在名家留下的椅子上就是名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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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佐渡川隆的话音落下,话筒彼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在新潮社的社长室里,这几秒钟的死寂却显得格外漫长。

  面对这份象征着文坛核心话语权的邀请,北原岩的声音顺着电波缓缓传出:“若是按照圈子里论资排辈的惯例,以我现在的履历去坐主审评委的位置,显然是不够的。”

  听到这半句话,佐渡川隆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底顿时一沉,以为对方准备出言婉拒。

  “不过——”

  这时,北原岩的话锋微微一转道:“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家心知肚明。在信任已经彻底崩塌的当下,文坛最不需要去考量的,恰恰就是资历。”

  “如果我接下这个席位,能够让那些彻底心寒的读者们,重新对文坛找回一点信任……”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秒,给出了最后的答复道:“那么,我愿意破这个例。”

  “把决选的稿子送过来吧。我先看看。”

  听筒这头安静了一瞬,佐渡川会长在如释重负后,短暂失语的空白。

  “好的!劳烦北原老师了!手稿今天下午一定送到!”

  随着电话挂断。

  佐渡川隆将听筒放回底座,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虽然疲态尽显,但也总算是稳住了阵脚。

  芥川赏决选的稿件底本自然在振兴会手里。

  但考虑到北原岩向来深居简出、不喜与生人交际的做派,由新潮社的熟人出面去对接,显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佐渡川隆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佐藤贤一,语气里透着拜托道:“佐藤主编,稿件的交接,恐怕还得麻烦你跑一趟了。”

  “理应如此。”

  佐藤贤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立刻站起身道:“我下午先去一趟振兴会拿所有的手稿复印件,整理好后,保证在今天之内亲自送到北原老师的公寓。”

  当天下午四点。

  佐藤贤一亲手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按响了北原岩公寓的门铃。

  很快,门开了。

  北原岩站在门口,目光掠过纸箱道:“佐藤主编这么快就到了?”

  “事关文坛的生死,所以我加急赶了过来。”

  佐藤主编闻言,笑着说到:“六部决选作品,全部都在这里了。”

  接着佐藤贤一小心翼翼地将纸箱放在玄关的地板上,随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简报清单,双手递向北原岩。

  “北原老师,辻原登的《村的名字》、清水邦夫的《风鸟》、奥泉光的《瀑布》、河林满的《渴水》……”

  佐藤贤一将六部作品的作者和篇名依次念了一遍,随后指着排在首位的名字补充道:“目前外界呼声最高的是辻原登先生的《村的名字》。”

  “他在纯文学圈经营多年,人脉极广,之前几届都入围了热门但一直未能如愿。这次是他的第四次入围,圈内很多评论家私下里都达成了共识,觉得今年该‘轮到他了’。”

  佐藤贤一说到“轮到他了”这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嘲弄与不以为然。

  文学奖不看作品质量,反而看排队资历,这正是纯文学圈如今烂透了的缩影。

  北原岩接过清单,目光在纸面上随意扫过,对那个所谓“内定”的名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知道了。有结果我会通知你。”

  看着佐藤额角渗出的细微汗水,北原岩的目光离开纸面,出声道:“辛苦你专门跑这一趟。”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得到这句肯定,佐藤如释重负,恭敬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

  北原岩微微颔首,安静地站在原地,直到佐藤直起身子转身告辞,这才伸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接着北原岩抱起沉甸甸的纸箱,朝书房走去。

  芥川赏主审评委,北原岩很清楚这七个字在日本文坛的重量。

  在过去将近七十年的岁月里,能坐上那个评审席的,无一不是熬白了头发、著作等身的文坛泰斗。

  那需要至少三十年笔耕不辍的积累,需要拿满各大文学奖项的满贯,更需要在圈内拥有盘根错节的门生与威望。

  这是一个靠时间、荣誉和人情维系了半个多世纪的封闭圈子,外人几乎无从涉足。

  而自己,一个出道满打满算不过两年的年轻人,即将成为这个执掌文坛新人命运的核心群体里,最年轻的一员。

  这听起来像是个荒诞的天方夜谭,但在当下的日本社会,却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半个字的质疑。

  因为“北原岩”这三个字的底座,是用常人难以企及的创作密度与质量,硬生生浇筑出来的。

  从1989年出道至今,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北原岩在第一年,用《午夜凶铃》《告白》《情书》接连轰炸了整个出版界,并凭借《绝叫》和《铁道员》创下了日本文学史上唯一一个“芥川、直木双赏同揽”的历史性开局。

  到了1990年,又以《凶铃》后续的连续发力,以及《白夜行》突破三百万册的销售神话,拿到了大江健三郎与松本清张的隔空致敬。

  最后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更是温暖了日本国民看完《白夜行》的后遗症。

  他确实只有二十多岁,但这两年间掷出的八部重量级作品,每一部的分量,都足以让那些枯坐书房熬资历的老派文人仰望。

  在这样的成绩面前,任何关于“资历不够”的质疑都会显得像个笑话。

  此时北原岩走到书桌前,将纸箱放下,随手扯开了封条。

  接下来的时间,北原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审阅这六部决定着日本文坛未来走向的手稿。

  小白猫蜷缩在书桌的角落里,像一团安静的毛球,偶尔睁开异色瞳看一眼主人,又百无聊赖地继续打盹。

  北原岩的阅读速度很快。

  但他并不是在走马观花,而是以一种成熟创作者的眼光,去审视同行的文字。

  如今北原岩的视线能够轻易穿透那些精心雕琢的辞藻,直接触碰到底层的叙事逻辑与故事骨架。

  往往只需翻过前十页,他就能清晰地摸透整部作品的结构走向与情感基调。

  接下来的翻阅,更像是在平和地验证作者对这份框架的完成度。

  并且北原岩的手边放着一支钢笔和一沓空白的便签纸。

  每读完一部,他便在便签上写下客观简练的批注——通常只有两三行字,然后平静地贴在手稿的扉页上。

  第一部。辻原登《村庄的名字》。外界呼声最高、代表着“资历与人脉”的头号热门。

  这也是在真实的历史轨迹中,原本要拿下第103届芥川赏头奖的作品。

  北原岩花了一个下午将其读完。小说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偏远深山。

  讲述了一个日本商社的男职员,为了采购制作榻榻米的蔺草,误入了一个名为“桃花源村”的闭塞之地。

  在那里,一具神秘的溺水浮尸、一场生食狗肉的诡异晚宴,以及一名身上带着桃花香气的当地女人,让男主角在现实与幻想的交织中,陷入了一场异国土地上的情感迷失与身份追问。

  文字雕琢得十分精细,繁复的修辞密度与四平八稳的起承转合,无一不在彰显着老牌作家深厚的传统文学功底。

  但北原岩读完后,面无表情地拿起钢笔,在扉页的便签上落笔:“技法纯熟圆融,但精英视角下的感伤过于悬浮。将真实的贫困闭塞之地,仅仅当做满足中产阶级猎奇心理的、堆砌异国情调的背景板。缺乏对底层真实人性的痛感刻画。匠气有余,灵气全无。”

  点评完之后。北原岩随手将这部手稿推到了书桌左侧。

  第二部是清水邦夫的《风鸟》。

  读了大约三分之二。

  批注:“华丽的戏剧化辞藻,填补不了逻辑骨架的空虚。”推到左侧。

  第三部、第四部、第五部……

  每一部手稿被他拿起、翻阅、批注、最终推向书桌左侧的过程,像是工业流水线一般。

  到了第二天傍晚,六部手稿中的五部,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书桌的边缘。

  而在书桌的正中央,只剩下最后一份手稿。

  河林满的《渴水》。

  北原岩是在翻开《渴水》的第三页时,端着咖啡杯的手第一次停在了半空。

  这篇中篇小说的作者河林满,是一个在纯文学圈查无此人的“边缘游民”。

  他不是名门大学出身,不是哪位文坛泰斗的门生,此前更没有在任何主流文学刊物上发表过惊天动地的作品。

  他在现实生活中的本职工作,是基层政府机构里的底层公务员。

  具体来说,是东京都立川市水道局的一名普通抄表员。而《渴水》所写的,恰好就是这个他用半生岁月浸泡过的、满是铁锈与汗水味的真实世界。

  故事的主角是一名水道局的基层办事员。

  在连日无雨的酷暑干旱中,他的日常工作,就是挨家挨户去那些长期拖欠水费的底层家庭执行“停水”。

  在一次按章办事的任务中,他遇到了一对被母亲抛弃在破旧公寓里的年幼姐妹。两个孩子在没有电、没有燃气的绝境里苦苦求生,而主角此刻却要依照规定,亲手掐断她们生命中最后一条维系生存的防线——水。

  这个设定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刺痛感。

  因为它触及的不是什么宏大的历史叙事,也不是精妙的存在主义哲思,而是一个具体、残忍、且每天都在日本社会最底层无声发生的悲剧。

  一个濒死穷人家里的水龙头,在酷暑中被依法拧紧了。

  就这么简单。

  但北原岩在这个残酷的故事里,读到了其他五部手稿中都缺乏的东西。

  生猛与真实。

  河林满的文笔确实不够精致。

  和辻原登那种打磨到每一个逗号都恰到好处的雅致相比,《渴水》的语言是粗粝甚至笨拙的。

  有些段落能看出明显的遣词生硬和节奏失控。

  但恰恰是这种粗糙,赋予了这篇小说一种名家之作难以企及的特质——痛感。

  这种痛,不是在宽敞的书房里凭空推演出来的,不是在高级料亭的沙龙里高谈阔论出来的,更不是从某本西方经典中套用来的成熟技法。

  它是从带血的泥土里长出来的。

  是一个真正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用自己的眼睛看着、用自己的手执行过“给穷人断水”的差事后,被良知与官僚制度反复切割,再也无法保持沉默而写下的带泪控诉。

  北原岩将这部手稿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当第二遍读完之后,北原岩并没有在扉页上留下任何批注,只是将其单独抽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书桌正中央的台灯下。

  而就在北原岩安静地闭门阅稿时,门外的世界,却因为日本文学振兴会发布的一纸官方公告,彻底陷入了沸腾。

  次日清晨,沉寂了数日的日本出版界,被日本文学振兴会毫无预兆发出的一纸官方通稿彻底引爆。

  《读卖新闻》、《朝日新闻》、《每日新闻》——全日本所有主流大报的文化头版,在同一时间被同一个名字全面占据。

  各家报社的头条排版,甚至透着一种打破常规的狂热。

  《读卖新闻》:《破例降临!北原岩老师出任第103届芥川赏特邀主审》。

  《朝日新闻》:《当传统崩塌: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上日本文学的最高审判席》。

  ……

  就连早晨通勤电车里的广播,以及各大电视台的晨间新闻栏目,都在滚动插播着这条颠覆了几十年文坛行规的重磅消息。

  消息一经放出,犹如一粒火星落入了火药桶。

  原本就因为室田丑闻而暗流涌动的舆论场,在最初的几个小时内出现了短暂却极其激烈的撕裂。

  最先跳出来反扑的,是那些死守门阀制度、利益与传统评审体系深度绑定的保守派评论家。

  他们在《文艺春秋》的加急专栏和各大晚报的评论区里,气急败坏地发出了本能的质疑与炮轰。

  “荒谬绝伦!一个出道满打满算不满两年的新人,连一部严肃的文学理论评论集都没有出版过,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人的心血?”

  “这是对芥川赏近七十年历史的公然亵渎!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去高高在上地裁决那些笔耕了大半辈子的老牌作家,评审程序的严肃性在哪里?文坛的长幼尊卑还要不要遵守?”

  “文学振兴会的决策层难道已经彻底向商业销量低头了吗?这不仅是草率,这是在摧毁传统纯文学最后一道尊严的防线!”

  在这些保守派的笔下,北原岩的空降不仅是资历不够,更是被拔高成了一场“毁灭文坛规矩”的灾难。

  他们试图用最严厉的道德大棒,将这个不讲武德的闯入者乱棍打出。

  然而,这种微弱的质疑声才刚刚冒头,就被全社会庞大的支持浪潮无情地碾碎。

  在各大书店的读者交流区以及报刊的读者来信版面上,大众的反驳逻辑简单且硬核:北原岩用不到两年的时间,连续掷出八部现象级神作,这本身就已经击穿了文坛所谓的“资历”壁垒。

  在绝对的实力与才华面前,拿年龄说事,不过是腐朽文人们用来护食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真正在这场舆论风暴中一锤定音的,是那些经历了室田丑闻后、对纯文学圈彻底心寒的普通购书者。

  大众展现出了一种毫无退路的强硬态度:“我们已经受够了那群圈内老头子关起门来的分赃游戏。”

  “如果今年的决选还是那套论资排辈的陈词滥调,我们绝不会再掏出一日元去购买任何获奖作品。”

  “在这个烂透了的夏天,只有北原老师亲自点头选出来的书,我们才承认那是干净的文学。”

  就在外界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日本文学振兴会总部。

  会长佐渡川隆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剪报,以及助理刚刚汇总上来的社会舆情报告,长长地舒出一口郁结多日的闷气。

  在三天前,振兴会的大楼还被愤怒的抗议者围堵,几大赞助商的撤资质询函像雪片一样飞来。

  而现在,随着北原岩确认接手主审的消息传开,所有的抵制和谩骂都奇迹般地平息了。

  全日本原本充满敌意的目光,瞬间转化为了对这场决选结果的强烈期待。

  佐渡川隆和旁边几位同样眼眶深陷的核心理事对视了一眼,每个人的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着报纸上北原岩的名字,他们无比确信一件事,在这个公信力逐渐丧失的死局中,他们这群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在全社会的注视和这股巨大的外部推力下。

  七月中旬。

  东京,“新喜乐”料亭。

  这家创业于大正时代的高级日式料亭,是历届芥川赏决选会议的传统举办地。

  几十年来,日本文坛的最高荣誉,都是在二楼那间铺着榻榻米的和室里,由一群论资排辈的巨头们拍板定案的。

  下午两点前,二楼和室的矮桌旁,几位评委已经悉数落座。

  放眼望去,清一色的白发与灰发,年纪最轻的也已年过半百。

  他们的面前摆着热茶与六部决选作品的复印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与局促。

  这种局促,不仅是因为今年的芥川赏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公信力危机。

  更因为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年纪不到他们一半,却要在今天替整个传统文坛收拾残局的年轻人。

  下午两点整。

  和室的障子门被轻轻推开,北原岩走了进来。

  今天的北原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内搭纯白衬衫,衣着得体却不刻板,看起来更像是某个闲暇午后来新喜乐赴约的普通晚辈,而不是即将在今天敲定芥川赏最终归属的主审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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