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大厅中央的室内弦乐忽然换了一首更具仪式感的曲目。
随后戴着白手套的侍应生开始穿梭在人群中,轻声提醒宾客们晚宴即将正式入席。
“看来我们要先失陪了,期待典礼后的交流。”
亚瑟与伊恩举杯向北原岩和佐藤主编微微颔首道别,转身走向了属于评审团和特邀嘉宾的前排席位。
北原岩也带着佐藤贤一,在侍应生的引导下走向了属于新潮社的圆桌。
随着一百多位宾客陆续落座,晚宴的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
刀叉与瓷盘碰撞的轻音,在欧洲名流们低声的交谈中交织。
直到晚宴的用餐环节过半。
穹顶的水晶吊灯渐渐暗了下来,大厅里的交谈声随之平息。
现在,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CWA现任主席科林整理了一下西装,稳步走上台。
他先是发表了一段简短而得体的开场白,回顾了过去一年欧洲犯罪文学的发展,随后便进入了有条不紊的颁奖环节。
大厅内的气氛随着一个个奖项的揭晓而逐渐升温。
最先颁发的是旨在鼓励新锐作家的“约翰·克雷西新血匕首奖”。
随后,“历史匕首奖”也迎来了它的主人。
伴随着一阵又一阵体面的掌声,获奖的欧洲作家们接连走上舞台,发表着带着浓厚英式幽默或法式浪漫的感言。
紧接着,科林宣布了“非虚构犯罪匕首奖”的归属。
得主毫无意外地给了一位资历深厚的老牌评论家……理查德爵士,以表彰他今年出版的一部关于欧洲古典犯罪文学溯源的评论集。
理查德爵士整理了一下他的燕尾服,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走上讲台。
接着他接过奖杯,目光有意无意地越过人群,扫向北原岩所在的角落。
“我们身处一个容易被新奇事物迷惑的时代。”
理查德手握奖杯,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带着一如既往的倨傲与高高在上道:“在商业化浪潮的冲击下,总有一些披着异域外衣的、供人猎奇的精巧玩具试图混入殿堂。”
“但这座奖杯提醒了我,也提醒了在座的各位……捍卫几百年沉淀下来的正统文学地基,才是我们欧洲文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随着理查德爵士的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了一阵心照不宣的掌声与轻笑。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北原岩和佐藤主编,因为在这个大厅里,所有人都清楚理查德爵士口中那个“披着异域外衣的精巧玩具”指的是谁。
理查德爵士走下舞台时,特意绕了一小段路,从北原岩和佐藤贤一所在的边缘圆桌旁经过。
接着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理查德爵士用一种只有这桌人能听见的声音,将不久前北原岩对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看来在这个殿堂里,时间已经给出了它的第一个答案。”
“北原先生,好好享受你作为‘观众’的夜晚吧。”
佐藤贤一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双手在膝盖上死死绞紧,却碍于场合无法发作。
而理查德的举动,像是一个发令枪,让周围几桌原本还维持着表面客套的欧洲名流们,彻底放下了顾忌。
“他还真以为自己能在这个殿堂里拿到一席之地。”
坐在邻桌的一位德国畅销书作家摇了摇酒杯,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道:“能拿到决选提名,新潮社估计已经花光了公关预算吧。”
“理查德爵士的话虽然刻薄,但很中肯。”
另一位英国本土的出版商笑着附和起来道:“用他们远东的说法,这叫不自量力。来伦敦度个昂贵的周末就足够了,别对不属于自己的荣誉抱有幻想。”
这些低声的嘲弄伴随着刀叉的碰撞声,如同潮水般向着角落里的这张圆桌涌来。
就在佐藤贤一感到几近窒息时,两道身影穿过了走道。
原本坐在前排贵宾席位的亚瑟和伊恩,注意到理查德那番充满针对性的刻意绕道,以及周围渐渐弥漫开来的排外氛围。
这两位在英国文坛德高望重的泰斗,直接端着酒杯,顶着周围诧异的目光,一路走到了北原岩的桌旁。
“别把他的狂妄放在心上,北原。”
亚瑟·彭德尔顿将手搭在北原岩的椅背上,用温和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见的声音宽慰道:“理查德从来代表不了真正的文学。他所有的言行,不过是在维护自己脆弱的自尊,宣泄这份迟来多年、终于斩获奖项的狂喜与执念罢了。”
“你的文本,不需要一座非虚构的安慰奖来证明。”
而一旁的伊恩·史密斯则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毫不掩饰眼中的怒意:“如果今晚的评审团真的被理查德这群保守派裹挟,把奖项当成维护欧洲血统的私器,那简直是整个出版界的耻辱!”
有了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亲自站台,周围那些刺耳的嘲讽声顿时收敛了下去。
有了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亲自站台,周围那些刺耳的嘲讽声顿时收敛了下去。
但那种根深蒂固的压抑氛围并没有消失,而是在倒数第二个重头戏……“国际匕首奖”即将揭晓时,达到了顶峰。
在在座绝大多数欧洲评论家和出版商的眼里,这是北原岩那部“东方悬疑小说”唯一有可能触碰到的天花板。
“该颁发国际匕首奖了。”
邻桌的一位法国独立出版商摇晃着半杯红酒,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如果那个年轻的日本人今晚能带走点什么,也就是这个奖了。毕竟‘国际’这个词,多少是带点安抚非英语系外来者的意味的。”
“确实是他最有可能拿到的奖项。”
同伴看了一眼北原岩的方向,低声附和起来:“但说实话,我依然觉得他们在做梦。北欧的那位老将为了这个奖已经陪跑了整整三年,无论怎么排资论辈,今晚都该轮到瑞典人了。”
这不仅仅是欧洲人的共识,也是佐藤贤一心知肚明的现实。
看着颁奖嘉宾拿着金色的信封走上台,佐藤贤一深深地吸一口长气,然后扯了扯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前倾,压着嗓音对身旁的北原岩说道:“北原老师……就是这个了。”
此时佐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颤和巨大的压力道:“国际匕首奖。这是从历史数据和评审倾向来看,我们最有可能、也几乎是唯一可能拿到的奖项。”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还没拆开的信封,眼底泛起了一丝血丝:“为了这次入围,新潮社动用了几乎所有的海外公关资源。”
“如果连这个奖都拿不下来,那我们这趟跨越半个地球的伦敦之行,就真的要血本无归地沦为笑柄了。”
这是佐藤贤一今晚最后的底牌,也是全日本文坛眼巴巴望着的救命稻草。
“嗯。”
听着佐藤贤一的话语,北原岩点了点脑袋。
然而。
当颁奖嘉宾在麦克风前拆开信封,面带微笑地念出最终结果。
念出来的名字不属于日本,也不属于北原岩。
获奖的是一部瑞典语犯罪小说,得主正是他们刚才议论的那位在北欧深耕了二十多年的老牌名家。
大厅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掌声。
伴随着这阵掌声,刚刚偃旗息鼓的欧洲作家们再次交头接耳起来。
“悬念结束了。”
法国书评人端着酒杯,用余光瞥向北原岩的方向,冷笑道:“我就说,就算有亚瑟教授背书,评审团也不可能疯到把核心奖项给一部亚洲小说,哪怕是国际奖。”
“能拿到提名,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理查德说得对,他们确实只是个异域的玩具。”
听着那些盖棺定论般的细碎议论,佐藤贤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瞬间断裂,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觉得今晚这趟跨越半个地球的伦敦之行,算是彻底结束了。
“这简直荒谬!”
站在桌旁的伊恩死死盯着台上的获奖者,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错愕与愤懑。
这位老派文人,因为过于气愤而捏紧了手里的酒杯:“我看过那部瑞典小说的英译稿,它确实是一部扎实的标准读物。”
“但和《告白》比起来?这两部作品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这肯定是哪里弄错了,难道评审团那群家伙连最基本的鉴赏力都丧失了吗?”
“冷静点,伊恩。”
一旁的亚瑟教授拍了拍老友的手臂。
尽管他极力维持着老派学者的体面,但眼底那抹深沉的失望与痛心依然无法掩饰。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原位的北原岩,开口宽慰道:“北原,请你相信,这绝不是文字本身的失败。这是欧洲文坛最陈腐的排外机制在作祟。”
“没想到他们宁愿把荣誉颁给一个平庸的熟面孔,也不愿低下高傲的头颅,去接纳一种颠覆性的伟大。”
“错的不是《告白》,而是这座被偏见蒙蔽了双眼的殿堂。”
面对两位翻译泰斗的愤懑与惋惜,北原岩转过身,看着满眼痛心的两位老人,神色平和地开口道:“两位前辈,不必为我感到遗憾。”
北原岩的语调里没有一丝的勉强与苦涩,透着一股清醒的从容。
“傲慢的壁垒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瓦解的。文字的生命在落笔那一刻就已经独立存在,奖项不过是外界的注脚罢了。”
“既然一部作品还不足以让这座大厅彻底接纳,那就用下一部去推倒它就好了。”
听到这番话,亚瑟和伊恩同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