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岩回到公寓时,特意在门前停了一下,才插钥匙开门。
“咔哒。”
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客厅里,坂井泉水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身上披着一件浅色针织外套,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
茶几上那两只白瓷茶杯还放在那里,杯底残着一点已经冷掉的茶色。
听见玄关处的动静,坂井泉水抬起头。
视线先落在北原岩身上,随后很自然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
坂井泉水没有立刻追问。
她先把书签夹回书页里,合上书,视线从北原岩身后空荡荡的玄关扫过,才轻声问道:“岩君,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听着坂井泉水这关心的话语,北原岩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随后北原岩脱下外套,挂到玄关旁的衣架上。
“明菜先走了。”
坂井泉水点了点脑袋,随后继续问道:“她还好吗?”
北原岩沉默了一下,摇了摇脑袋:“不算好。”
接着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不过事情解决了。经纪公司把合同收回去了,广告、专辑和巡演那边,也不会再拿来威胁她。”
北原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试图将电梯门前那场始料未及的情绪波澜给压制下去。
但北原岩开口说话、微微垂下视线的间隙,眼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浮起了一抹忧虑之色。
回想着中森明菜那个在暮色中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夹杂着眼泪、毫无保留交托给自己的沉重感情,却成了眼下悬而未决的新难题。
这份真心不仅沉,还带着随时可能让对方以及坂井泉水受伤的脆弱。
接下来到底该用什么分寸去面对和处理这份孤注一掷的感情,远比在谈判桌上逼退几个商人要让他感到棘手得多。
听着北原岩的回答,坂井泉水微微怔了一下。
她也是歌手,自然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广告、专辑、巡演,这些听起来只是工作安排,可在事务所手里,却往往是最直接的约束。
研音愿意把这些东西都收回去,说明楼下的谈话,绝不是简单几句劝说就能解决的。
坂井泉水看向靠坐在沙发里的北原岩。
她深知要逼退那些资本需要付出多大的心力,目光在扫过他眉宇间的忧虑时,流露出一丝无声的安抚与心疼。
片刻后,她眼底那股悬了一整个下午的担忧才渐渐淡去。
无论如何,在这座吃人的名利场里,明菜小姐总算是暂时挣脱了枷锁,不必再被事务所当成提线木偶般强推着往前走了。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又问:“那她哥哥呢?”
“警告过了。”
北原岩整个人靠进沙发里,抬手捏了捏眉心。
“以后应该不敢再逼她签字。”
坂井泉水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她说完,安静看了北原岩一会儿,忽然问道:“那岩君你呢?”
“我?”
北原岩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一般。
他本以为,自己将电梯门前那段始料未及的插曲掩饰得还算妥当。
但此刻迎上坂井泉水安静的视线,北原岩便明白过来,自己眉宇间带回来的烦虑,终究没能瞒过她的直觉。
坂井泉水把书放到一旁,轻轻点了点头。
“嗯。”
“你刚才一直在说事情解决了,可你看起来不像真轻松的样子。”
北原岩停了一下随后,才低声道:“还好。”
然而坂井泉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此时北原岩被她看得有些无奈。
随后便发现,自己在楼下那点还没完全收拾干净的情绪,或许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她看出来了。
北原岩低低笑了一声道:“这么明显?”
坂井泉水唇角轻轻弯了弯道:“别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得出来。”
北原岩没有再接话。
这时坂井泉水走到厨房边,拿起已经放凉的茶壶道:“茶冷了,我重新给你倒一杯。”
北原岩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他看着她低头重新沏茶的背影,心里那点从电梯前厅带回来的乱意,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片刻后,坂井泉水端着一杯热茶回来,放到北原岩面前。
茶水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北原岩接过杯子,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
坂井泉水在北原岩旁边坐下道:“明菜小姐……现在还好吗?”
北原岩握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谈不上好。”
“不过至少今天之后,她能喘口气了。”
坂井泉水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已经很好了。”
窗外,东京的夜色已经悄然降临。
远处高楼亮起成片的灯火,银座与六本木的霓虹,依然将这座处于狂热泡沫中的城市托得虚浮。
在这片浮华的底色下,有人在贪婪地借贷、抵押,也有人正被血亲和资本逼到悬崖边缘。
北原岩低头喝了一口茶。
温热的茶水入喉,却未能压下电梯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情绪余波。
那份夹带着眼泪的真心,与其说是暧昧,倒更像是一个在深水里濒死挣扎的人,拼尽全力攥住了岸边伸来的一根稻草,却又在看清彼此的界限后,狼狈地松开了手。
北原岩垂下眼,静静看着手里的茶杯。
片刻后,他将杯子放回茶几,站起身道:“我去书房坐一会儿。”
坂井泉水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在北原岩即将走进房间时,温和地叮嘱了一句道:“别熬得太晚。”
“好。”
书房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那份属于家庭的暖色被隔绝在外,书房的台灯则安静地投下一圈冷淡的光晕。
宽大的书桌面上,还摊着那份写到一半的、记录着这个时代疯狂与崩塌的新书。
《崩塌的巨塔》。
楼下那场交锋,似乎还残留在身体里。
野崎俊夫僵住的笑,中森洋一贪婪又畏缩的眼神,中森明菜低着头、指尖攥紧文件袋时苍白的脸色,还有“报纸头版”四个字落下后,那两个男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的恐惧。
这些画面在现实里,只是一场短促的冲突。
可当北原岩重新坐到书桌前,看着纸上的大纲时,它们却不再只是中森明菜的私事。
它们变成了泡沫时代的一块切片。
《崩塌的巨塔》的整体框架,其实早已定下。
在北原岩交给佐藤贤一和村田大郎的那份大纲里,这本书采用的是双线叙事。
一条线,从东京高级公寓里的一桩命案切入。
刑警进入现场时,看到的是一户看似体面的中产家庭:父亲失踪,母亲死亡,女儿精神崩溃。公寓里留下大量不动产合同、银行往来单据、住专贷款资料,以及几份已经泛黄的连带保证书。
案件表面上,是泡沫时代里一个家庭的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