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他只是照着总部给的话术去说。
可说得次数多了,掌声听得多了,镜头见得多了,他开始分不清哪些话是别人替他写的,哪些话是他自己真正相信的。
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了。
只要电视台愿意请自己,报纸愿意引用自己,银行高层需要自己站出来。
那就说明,自己说的话有价值。
自己说“市场不会崩”,市场就应该不会崩。
自己说“现在是理性入场窗口”,那些犹豫的客户就该重新坐回签约桌前。
自己说“文学不能代替金融判断”,北原岩那本书就只是一场漂亮却危险的情绪煽动。
午后,高桥俊一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又把那份报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自己,比现实中更像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期的北原岩。
那时候的北原岩总是安静,坐在人群里也不怎么说话,却偏偏总能让人多看几眼。
后来北原岩拿奖,出版,去英国,成为文坛巨匠。
而自己只能在银行支店里,一次次向客户解释贷款结构,陪笑,敬酒,拼业绩。
这种差距,曾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久。
可现在,这根刺开始松动了。
北原岩有小说。
自己有电视台,有银行总部,有财经杂志,有整个金融界递过来的麦克风。
北原岩让读者害怕。
他让市场重新相信自己。
这样一想,高桥俊一忽然觉得,自己未必比北原岩低在哪里。
甚至在这个时代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候,坐在镜头前的自己,才更像那个能影响现实的人。
甚至他开始觉得,自己并非被银行拿来当挡箭牌。
自己是在救场。
是在一群文学家、评论家和胆小的普通人把市场搅乱之后,被推出来重新维持秩序的人。
这种感觉太容易让人上瘾。
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每一次在电视上说“理性”,第二天就会有客户重新走进不动产会社的接待室。
自己每一次在杂志上说“核心地段长期价值”后,支店那边就会传来新的贷款申请。
这些数字让他心里发热。
高桥俊一越来越相信,自己已经站到了北原岩的对面。
而且这一次,自己不是一个人。
自己身后有银行总部,有地产会社,有财经节目,有那些仍旧不愿意承认泡沫正在破裂的人。
六本木“银鳞庄”那一夜的羞辱,也在这种吹捧里重新翻了出来。
北原岩之前那句“撑不到圣诞节”,像一根细针,始终扎在他心里。
当时他还能靠专业话术把场面拉回来,可那种被人当众看穿的感觉,高桥俊一一直记着。
现在机会来了。
他要证明北原岩错了。
当然用报纸和电视当然不够,自己需要一场真正发生在现实里的胜利。
于是,高桥俊一开始推一个新方案。
方案在内部文件里的名字很普通,叫“不动产资产组合优化贷款”。
可他私下给它起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字。
接力棒。
这个名字很巧妙。
听起来不像负债,更像机会。
不像杠杆,更像一场不断向前传递的胜利。
它的逻辑并不复杂。
客户先用名下已有不动产做抵押,从住友银行借出第一笔资金,买入新的不动产。
随后,再用这套新买的不动产,通过住专机构做第二轮融资,继续购入下一套房产。
如果客户胆子足够大,第三套房产还可以继续抵押,接入另一家住专或者关联融资渠道。
每一套房,都是下一套房的踏板。
每一笔贷款,都会变成下一笔贷款的入口。
纸面上看,这是一套高效利用资产、扩大不动产组合、提前锁定核心地段价值的投资方案。
高桥俊一在客户面前说得很漂亮。
“您不是在单纯买房。”
“您是在把已有资产盘活。”
“现在很多家庭的问题,就是只守着一套房产,却没有让它参与时代红利。”
他说这话时,语气总是很稳。
手边摊着几份图表,蓝色线条代表房价上涨,红色线条代表贷款成本。
中间被他用铅笔圈出的部分,就是所谓的“资产增值空间”。
客户看不懂那些复杂结构。
他们只看得懂最后一栏的预估收益。
三年后净资产翻倍,五年后提前还清部分贷款,十年后形成稳定租金现金流。
这些字落在纸面上,像一排排整齐的糖衣。
至于这套结构真正的危险,高桥俊一当然清楚。
它完全依赖房价继续上涨。
只要房价涨得够快,后面的抵押估值就能覆盖前面的贷款压力。
可一旦房价停住,整条链子就会卡死。
第一套房的增值撑不起第二套房的抵押,第二套房的贷款又会反过来压住家庭现金流。
到了那一步,所谓接力棒,就会变成一根一根往客户脖子上套的绳子。
可高桥俊一不愿意去想这些。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把这些风险换一种说法。
“短期压力、流动性管理、资产配置过程中的正常波动。”
“只要核心地段不动产长期向上,眼下的负担都是可以被时间消化的。”
高桥俊一说得越多,自己也越相信。
更重要的是,这套产品太适合现在的市场了。
那些被《崩塌的巨塔》吓住的中产家庭,心里有了恐惧,可又舍不得放弃发财的梦。
他们怕自己变成小说里的人,也怕自己错过最后一班车。
高桥俊一正好卡在那些中产家庭最动摇的缝隙里。
东京的房价涨了这么多年,身边总有人靠买房翻身。
亲戚、同事、大学同学,谁家多买了一套公寓,谁家靠抵押又换了港区新房,这些故事在酒桌上听得太多。
北原岩的小说让他们害怕。
而高桥俊一的话,则让他们重新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所以面对那些拿着贷款资料、神色犹豫的客户时,高桥俊一不会急着推销。
他会先把《崩塌的巨塔》拿出来谈。
“最近很多人都在看那本书。”
“我也看了。”
客户往往会在这个时候抬起头。
高桥俊一便会放低声音,露出一种介于熟人闲谈和专业判断之间的表情说道:“北原岩是我大学同学。”
“所以我比很多评论家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客户的注意力便彻底落在他身上。
高桥俊一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会停顿片刻,像是斟酌后才开口道:“北原当然有才华,这点没人否认。”
“但他从大学时期开始,就一直有一种很强的旁观者姿态。”
“他不真正参与金融,没有接触企业现金流,也没有坐在银行柜台前面对客户的资产配置问题。”
“他看到的,是故事里最惨的几个人。”
“我们看到的,是每天真实发生的交易。”
这几句话比直接骂北原岩更有效。
因为它听起来不像攻击,更像一个熟人对另一个熟人的冷静评价。
随后,高桥俊一会把测算表推到客户面前。
“说句不客气的话,《崩塌的巨塔》写得很漂亮,可那是文学。”
“文学需要冲击力,所以它会挑最极端的案例。”
“现实里的家庭,不能因为一个作家把故事写得吓人,就放弃真实存在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语气会再低一点。
“北原现在已经是文豪了。”
“他就算判断错了,也不会承担你们错过机会的损失。”
“几年后东京房价重新站起来,真正后悔的人,只会是你们自己。”
这句话往往能击中客户最隐秘的恐惧。
他们怕债务,也怕错过。
怕自己变成小说里那个被贷款拖垮的人,更怕身边的人几年后靠房产翻身,而自己还在租房,拿着那本《崩塌的巨塔》证明自己当年的谨慎。
高桥俊一就是利用这种恐惧。
他会让客户觉得,北原岩的警告太遥远,自己的方案却摆在眼前。
于是,一些原本已经决定观望的家庭,又重新坐回接待室。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里,高桥俊一的业绩开始疯涨。
每天都有新的贷款申请送到市场对策室。
支店、住专、不动产会社之间的配合也越来越熟练。
客户资料、估值报告、担保文件、二次抵押方案,在各个部门之间流转得异常顺畅。
总部高层看着那些回暖的业务数据,对高桥俊一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亲近。
有人在会议上点名表扬他。
有人说市场对策室找到了正确方向。
还有人私下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高桥君,你这次帮了大忙。”
这些话彻底喂大了高桥俊一心里的那团火。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出入电视台。
采访里的语气也越来越笃定。
起初,他还会说北原岩是优秀作家,只是对金融理解不够。
后来,他的话变得越来越尖。
“北原岩当然很会写故事。”
“可一个长期生活在书房和出版圈里的人,未必真正理解普通家庭的资产焦虑。”
“他用极端悲剧吓住读者,然后把这种恐惧包装成时代预言。”
“在我看来,这对很多正在努力改善生活的家庭并不公平。”
这句话被几家财经杂志摘了出去。
标题比他的原话更狠。
《北原岩是否正在制造中产恐慌?》
《文学巨匠的悲观,正在伤害普通家庭的财富机会》
《高桥俊一:不要让小说替你决定人生资产》
高桥俊一看见这些标题时,没有纠正。
相反,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因为这些话终于不再只是反驳《崩塌的巨塔》。
它们开始反过来咬住北原岩本人。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北原岩并非总是对的。
那个被奖项、媒体和读者捧起来的文豪,也会误判时代,也会用小说把普通人吓得错过机会。
而自己,高桥俊一,才是站在现实交易一线的人。
深夜,高桥俊一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当月贷款报表。
那一串数字漂亮得让他几乎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个月,经由他推动的贷款总额,已经超过了过去三年的累计。
高桥俊一的指尖轻轻敲在报表边缘,嘴角一点点扬起。
“看见了吗,北原。”
高桥俊一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快意。
“你写得再吓人,又怎么样?”
他低头看着那一行行贷款金额,像是在看一场已经到手的胜利。
“崩塌?破产?深渊?”
他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读者看完你的书,照样会回来签字。”
“他们害怕,可他们更怕错过机会。”
“这才是现实。”
随后高桥俊一拿起那份报表,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浮起一种近乎发烫的兴奋。
这不再只是业绩。
这是证明!
证明北原岩的小说压不住市场。
证明那些所谓崩塌、破产和深渊,只是文学家的夸张。
也证明自己终于不再只是“北原岩的大学同学”。
自己靠着银行、地产和财经媒体递来的麦克风,硬生生站到了北原岩的对面。
而且这一次,站在他身后的,不再是一桌同学,也不是几名客户。
是整个金融体系。
这时高桥俊一的声音更轻了些。
“你有读者,我有客户。”
“你有新潮社,我有住友银行。”
“你写一本小说吓住他们,我就让他们重新把名字签上去。”
此时在高桥俊一眼里,那些重新坐回签字桌前的中产家庭已经不再是具体的人。
他们是贷款额度,报表数字。
是他用来证明自己、反击北原岩的筹码。
随后高桥俊一将报表慢慢合上,指腹压在封面上。
“等着吧,北原。”
高桥俊一看向窗外的东京,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吹捧到失真的笃定道:“你很快就会明白。”
“这个时代,不是靠小说家的悲观往前走的。”
“是靠我们这种人,把钱贷出去,把市场撑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彻底扩散开来。
“到时候,我真想看看你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