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听筒里传来了一声笑意。
这声毫无波澜的轻笑,让松井贤太郎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北原岩开口说道:“不要去找记者,松井。”
“可是……”
“一旦你站出来,媒体绝不会在乎真相。他们要么把你塑造成一个被小说蛊惑的狂热读者,要么干脆把你写成我为了自保而推出来的挡箭牌。”
松井贤太郎张了张嘴,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驳。
这时北原岩继续说道:“高桥现在最渴望的,就是把这场关于国家经济基本面的对冲,降格为一场大学同学之间的私人恩怨。”
“你如果现在下场,恰好遂了他的心愿。”
听到这里,松井贤太郎咬着牙问道:“难道就任由他在全国观众面前颠倒黑白?”
“不会太久的。”
听筒那端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这几天,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回应。”
松井贤太郎顿时愣住了:“你要去上那个财经节目?还是接受专访?”
“都不需要。和那种人隔空争辩,太抬举他了。”
北原岩出声说道:“在这个时代,反击的文字越重,在人们心里的烙印才越深。”
听着这番话,松井贤太郎心里那团焦躁的邪火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北原……”
松井贤太郎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我真的很想帮你做点什么。”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安静了片刻。
“你已经帮了。”
北原岩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丝:“你最终没有在那个购房合同上签字。这就足够了。”
松井贤太郎怔怔地举着电话,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良久,他才郑重地对着听筒回了一句“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松井贤太郎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抬眼望向仍在重播财经节目的电视机。
屏幕上的高桥俊一依然保持着虚伪的自信笑容,但此刻,这张脸在松井眼中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
因为北原岩准备动手了。
几天后,最新一期《新潮》甫一上市,翻开扉页的读者便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震慑。
原本印制主编寄语的卷首,被新潮社史无前例地整版留白。
这片犹如冷白色高墙般的版面上,极印着三段没有任何前言背书的文字,段落间宽阔的间距,仿佛在强迫每一位阅读者放慢呼吸:
“当一家银行需要批判小说来证明资产安全时,它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文字。
当一名信贷员反复强调自己是作者同学,借这层关系劝客户签下贷款时,客户最该追问的,不是他认识谁,而是他卖给你的究竟是什么。
会升值的叫资产,只能靠下一个借款人继续接棒的,叫炸弹。落笔之前,请先低头看看,你怀里抱着哪一种。”
署名只有最末尾的三个字:北原岩。
《新潮》这篇卷首短笺传开后,霞关那边的反应比外界想象中更快。
大藏省的灰色花岗岩大楼里,岸本健雄把杂志摊在会议桌上。
坐在桌边的几名官僚和银行高层,没有一个人觉得那只是文学评论。
第一段刺银行、第二段刺高桥俊一、第三段刺整套以不动产抵押和住专融资维持下去的债务链。
最麻烦的是,北原岩没有写任何会被轻易抓住把柄的名字。
这篇文章规避了住友银行、大藏省乃至高桥本人的具体名讳,直接掐断了他们借机挑起名誉诉讼的想法。
然而,恰恰是这种冷酷的留白,反倒化作一记无形的耳光,精准抽在了每一个深陷这场泡沫游戏的狂徒脸上。
岸本健雄沉默了很久,才抬手摘下眼镜道:“北原不会停。”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如今国税厅的路已经不能再走。
港区公寓那场搜查,被英国出版商和克拉伦登爵士亲眼看见。
再用同样的手段,只会把事情直接推到外交和国际媒体面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桌边几名银行高层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过了片刻,一名年轻职员才低声问道:“岸本课长,那接下来……”
岸本健雄抬眼看向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年轻职员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接下来?”
岸本健雄慢慢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这个国家每天都有很多意外。”
岸本健雄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交通事故、煤气泄漏、醉汉斗殴、精神异常者的突发行为。”
随着岸本健雄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一点点冷了下去。
几名银行高层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这时岸本健雄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回桌上的《新潮》。
“北原岩现在太显眼。”
“越显眼,越不能让任何事情看起来像是被安排好的。”
那名年轻职员喉结动了一下,小声说道:“您的意思是……”
然而岸本健雄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新潮》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总喜欢站在风口,偶尔被风吹倒,也并不奇怪。”
这一刻,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在座的人都已经听懂了岸本健雄的潜台词。
既然所有摆在明处的手段都开始失效,那么剩下的,就只能交给那些永远不会写进会议纪要里的渠道。
过了好一会儿,岸本健雄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道:“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发生,那就只是意外。”
“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