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这群在泡沫崩盘前夜终于如梦初醒的普通民众,正用他们唯一拥有的身体,为替他们撕开繁华假象的文豪,筑起了一座连极道的刀锋与强权的铁腕都无法撼动的堡垒。
下午两点半,北原岩公寓的内部通讯器突兀地响起。
值班主管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紧绷。
“北原先生,楼下聚集了大量人群,并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警方已经派了巡逻车过来试图驱散,但大门外有几十名年轻学生拉起了人墙,局势随时可能失控。”
主管停顿了一下,迅速抛出安保预案道:“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我们建议您现在立刻通过地下车库的专用通道暂时转移。”
北原岩拿着听筒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下方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的人海,以及外围不断闪烁的刺眼警灯。
北原岩询问道:“他们聚在这里做什么?”
通讯器那头的主管咽了口唾沫,赶忙回答:“从监控画面上看,他们绝不是来寻衅滋事的。”
“很多人手里拿着您的那本《崩塌的巨塔》,还有人举着‘保护北原老师’的标语。”
“大门外那群学生正死死挡在警察前面……他们,似乎是自发过来保护您的。”
听到这个回答,北原岩沉默了片刻。
这些人不是记者,也不是被谁组织来的学生团体。
里面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拎着购物袋的主妇,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站在警戒线外,被警察推得不断后退,却始终没有散开。
北原岩知道,自己当然可以走地下通道离开。
这样最安全,也最省事。
可楼下那些人已经把自己的身体挡在警察面前。
他们并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来,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来的!
自己若是在这个时候从后门离开,楼下这些人就会被单独留在警察和媒体面前。
想到这里,北原岩开口说道:“我从正门出去。”
下午三点整,公寓大堂紧闭的玻璃门在毫无预兆中被人推开。
原本还在与警员对峙、紧绷如弦的人群,在看清走出大门的身影时,瞬间陷入了死寂。
当这位处于舆论暴风眼的作家真正现身时,现场紧绷的对峙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几名原本正挥舞着警棍、大声警告人群后退的警员也停下了推搡的动作,有些错愕地看向他。
北原岩走下台阶时,街道上的喧闹慢慢低了下去。
最前排的几个大学生还挽着手臂,站在警戒线前,脸上带着一种紧绷到近乎倔强的神色。
他们身后,有人举着《崩塌的巨塔》,有人攥着《新潮》,也有人手里拿着皱巴巴的贷款合同和担保书。
北原岩停在台阶下。
这时,两边的闪光灯不断亮起。
警察站在两侧,手按着警棍,脸色比刚才要更难看。
“各位。”
北原岩开口时,声音不高。
可此时街道已经安静下来,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还活着。”
人群里先是一阵压低的骚动,随后有人红着眼眶喊了一声:“北原老师!”
北原岩看向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这几天让你们担心了。”
北原岩说完这句话,然后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北原岩的目光落到那些挡在自己身前的大学生身上。
这几个年轻人站得很僵,手臂挽得更紧,像是只要他们一松开,北原岩就会立刻被警察带走一般。
北原岩看了他们几秒,忽然说道:“大家别把力气浪费在这里。”
几个大学生愣了一下,人群也跟着静了静。
北原岩往前走了一步。
警察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可北原岩只是停在警戒线内侧,看向那些被人攥在手里的文件。
“你们站在我家楼下,挡不住银行的催收。”
“挡不住住专的补充担保通知。”
“也挡不住那些已经写进合同里的利息。”
这几句话落下后,前排不少人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纸。
有人攥着贷款文件的手指慢慢收紧。
北原岩继续说道:“前晚那些人拿着刀来找我,确实吓人。”
“可刀子最多砍一次。”
“你们手里的合同不一样。”
北原岩指了指一个中年男人怀里那叠文件道:“它会每个月来一次。在你发薪水的时候、孩子要交学费的时候、家里老人住院的时候来。”
“它不会吼,也不会挥钢管。”
“只是安安静静躺在银行的档案柜里,然后一点点把你们的日子吃掉。”
街道上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还想着往前挤的记者,也一时忘了追问。
北原岩看着那些人,继续说道:“我很感谢你们站在这里。”
“但我要你们回去。”
前排一个大学生忍不住喊道:“可北原老师,我们怕他们还会继续对您动手!”
北原岩看了他一眼,出声说道:“他们要对付我,不会因为你站在这里就停手。”
那名大学生张了张嘴。
北原岩的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你们要是真想帮我,就回去把自家的贷款合同翻出来。”
“去弄明白连带担保的生效范围、追加抵押的触发条件,以及一旦地价真正开始下跌,银行还会不会继续承认你们现有的资产估值。”
北原岩略作停顿,给出了最实际的告诫。
“抛开银行职员和电视专家的那些场面话。拿着你们签过字的文件,逐条去向他们要个准话,直到对方无法再用‘长期价值’这种词汇敷衍你们为止。”
人群里,有个中年女人忽然低头翻开手里的文件。
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身边的丈夫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
北原岩看着这一幕,继续说道:“各位今天挺身护卫的这份心意,我十分感激。”
“但我写这本书,是因为很多人看不见那些字背后的刀。”
“既然你们现在已经看清了真相,就没必要再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去盯紧你们自己的合同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前排的大学生终于彻底松开了挽在一起的手臂。
僵持了许久的人墙开始从中心向外围自然瓦解。
民众们默默收起手中的书本与文件,在冷风中沉默而有序地顺着街道向两旁散开。
警察们方才已经打算上前驱散,可如今看到这一幕,反倒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动。
北原岩没有再说话,站在公寓前,看着人群慢慢退到街道两旁。
而现场记者的镜头完整记录下了这一幕。
到了傍晚,北原岩站在公寓门口说出的那几句话,登上了各大电视台的晚间快讯。
“刀子最多砍一次,合同会每个月来一次。”
这句话被报纸摘了出去。
大学布告栏上有人用粗笔抄了一遍。
神保町的小书店把它贴在《崩塌的巨塔》旁边。
到了第二天,已经有人带着合同去银行柜台,指着条款问:“这里写的追加抵押,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些往日里满面春风的柜员,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僵硬下来。
而同一时间,住友银行总部大楼里,会议室的气氛已经冷得犹如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