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六本木,一家实行严格会员制的私人俱乐部。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味和陈年威士忌的醇香,真皮沙发围成了一个私密的谈话空间,头顶的水晶吊灯投下柔和而暧昧的光晕。
而在包厢中,蒲池幸子那未经任何工业混音修饰,极其干净透亮的歌声,正透过昂贵的音响设备缓缓流淌出来。
坐在主位的,正是角川春树。
这位此时此刻正在日本电影界与出版界呼风唤雨的狂人,正惬意地翘着二郎腿,指间夹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
而在他侧面的客座上,坐着Being音乐制作公司的创始人,长户大幸。
在1989年的日本娱乐圈,长户大幸虽然凭借着极其敏锐的市场嗅觉和强悍的制作能力,成为了乐坛势头最猛的新锐推手。
但论及真正的资本体量与行业话语权,显然还远远无法与角川春树这种掌控着传媒帝国的巨鳄相提并论。
因此,面对角川春树的临时召见,长户大幸给足了面子。
他的坐姿微微前倾,态度中透着面对行业顶层大佬时应有的敬重。
但这并不妨碍长户大幸那双藏在镜片后的锐利眼睛里,闪烁着对角川手里庞大影视资源的渴望与精明算计。
而在这种充满着烟草味与权力算计的包厢里,坐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蒲池幸子穿着一件款式极简的白色衬衫,有些拘谨地坐在北原岩身旁。
在美女如云的日本娱乐圈里,她算不上那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美人,但五官清丽,气质里透着一股极其干净与素雅的透明感。
面对角川春树和长户大幸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商业评估意味的审视目光,她将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盖上。
尽管她并没有像受惊的猎物那样瑟瑟发抖,但微微绷紧的单薄肩膀,以及略显僵硬的坐姿,依然真实地暴露她在这里的局促与不安。
坐在她身边的北原岩察觉到蒲池幸子的紧绷,于是将桌上的一杯温水往她手边轻轻推了推,同时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一部分审视压力。
角川春树将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
这位深谙名利场规则的资本大鳄弹了弹雪茄,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用一份无足轻重的唱片合同,去换取北原岩一个实打实的人情。
这笔买卖在角川春树看来,远比在谈判桌上砸下重金要划算得多。
“长户老弟。”
角川春树吐出一口烟雾,笑着打破了包厢里的安静道:“这盘清唱的试音带你也听了。”
“怎么样?给个痛快话吧。”
长户大幸闻言,给出了极其专业的制作人评价:“音色非常干净,高音区的穿透力也很好,确实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嗓子。”
可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一旁的蒲池幸子道:“但如果作为一名要独立发片的职业歌手,性格是个致命伤。”
长户大幸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语气中不带恶意,只有纯粹的商业考量:“太内向,也太拘谨了。”
“现在的唱片市场,歌手不是只要躲在录音棚里把歌唱完就行。”
“你要去上《The Best Ten》或者《Music Station》那种现场打歌节目,要面对十几台机位和聚光灯,要在舞台上游刃有余地调动台下观众的情绪。”
长户大幸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矛盾:“以蒲池小姐目前在镜头前表现出的这种怯场感和木讷,如果硬把她推上主舞台,面对那种高压的现场直播,她绝对扛不住。”
“她缺乏作为一名艺人最基本的表现欲。”
长户大幸仅仅从职业音乐人的角度,就近乎残酷地宣判了她在传统唱片工业里的死刑。
听到这份直白且专业的评判,蒲池幸子微微低下了头,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她无法反驳,因为长户大幸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难以克服的自卑与恐惧。
“哈哈哈哈哈!”
随着长户大幸话音落下,角川春树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然后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北原岩,对长户大幸说道:“长户老弟,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啊。”
“她不需要去上那些高压的打歌节目,也不用去镜头前强颜欢笑地调动气氛。”
角川春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北原岩道:“因为这位蒲池小姐,是北原老师亲自带来的人。”
长户大幸闻言,敲击沙发扶手的手指猛地停顿了一下。
北原岩。
作为在娱乐圈子里极其敏锐的制作公司老板,长户大幸自然也是有听说过北原岩的名字。
作为当下的日本文化圈掀起滔天巨浪的顶尖创作者,以及未来将在文艺发表文章的作家。
仅仅是这一个名字,就让长户大幸脑海中那些关于歌手素养、台风气场的严苛标准,全都放下了。
在这个讲究影音书联动的时代,音乐、出版与影视早就是一条捆绑的利益链。
如果能用一份容忍歌手不露面、不上电视的特殊合同,换来与北原岩这种级别的核心IP创作者搭上关系,甚至在未来拿到他小说改编影视剧的独家音乐制作权……
这哪里是在签一个不擅长面对镜头的素人女孩。
这分明是在签一张通往顶级文化资源的黄金门票。
想到这里,长户大幸那张严肃的商业脸孔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既然是北原老师的朋友,那自然另当别论!”
“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比如签一份特约的专属合同。”
长户大幸转头看向北原岩,直接抛出能够彻底展现Being诚意与实力的筹码道:“不强迫上电视通告,不安排任何与音乐无关的商业应酬。”
“既然蒲池小姐不擅长面对镜头,那我们就完全避开这一点,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录音室里,用纯粹的唱片质量去打榜。”
说到这里,长户大幸的目光落在蒲池幸子身上,语气变得宽和了几分道:“另外,如果蒲池小姐对文字有自己的直觉,Being可以给她足够的空间,让她全权负责自己的作词。”
听到这些完全颠覆了日本唱片界常规压榨模式的条件,蒲池幸子顿时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即使再不懂商业运作,也清楚在这个等级森严,新人如草芥的演艺圈里,绝不可能有哪家唱片公司会为一个毫无名气的素人,开出这种堪称不可思议的自由条款。
而自己之所以能获得这样的自由条款,绝不是因为自己多么天才,自己的歌声多么动人……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北原岩,眼神里透着一丝征询与难以置信,似乎还不敢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