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伤心欲绝,你想让凶手血债血偿。”
“但你绝望地发现,横在你面前的,是荒谬且冰冷的《少年法》。”
北原岩看着泽口靖子剧烈收缩的瞳孔,继续残忍地剖开森口悠子那个名为母亲的灵魂:“法律告诉你,因为他们是未成年人,所以即使他们是杀人恶魔,也只需要写几张轻飘飘的悔过书,接受一点不痛不痒的心理辅导,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你的女儿在地下一点点腐烂,而杀人犯却在阳光下肆意大笑。”
“在这一刻,面对这种极致的无奈与荒唐,作为正常母亲的森口悠子就已经被杀死了。”
“你所有的悲伤、软弱,以及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信任,都被那部法律彻底碾成了泥!”
说到这里,北原岩向前走了一步,影子完全笼罩住了泽口靖子继续道:“所以,现在的你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既然法律制裁不了那两个家伙,你只能成为比他们更彻底的恶。”
“支撑你站在这里的,不是为了向观众索取同情。”
北原岩直视着泽口靖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弃你身为国民偶像的那些体面和顾忌。”
“森口悠子不需要眼泪,她只要只是复仇”
伴随着这番精准的剖析,泽口靖子紧紧攥着纸杯,指关节微微发白。
但她原本因为高压和委屈而不停发抖的肩膀,却奇迹般地逐渐停了下来。
纸杯里散发的热气慢慢消散,泽口靖子眼底受害者的迷茫与脆弱,也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被一点点剥离。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违和感的原因。
潜意识里,她依然在扮演一个“引人同情的正面女主角”,试图用悲伤去换取怜悯。
但在《告白》的故事里,面对无法被法律制裁的凶手,母亲的悲伤早已随着女儿一起死去了,剩下的只有绝对冰冷的复仇。
想到这里,泽口靖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纸杯放在了一旁的讲台上。
然后泽口靖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向面前的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
“北原老师,我明白了。”
当泽口靖子再次直起身时,声音里那丝轻微的颤抖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死水般的极度平静:“谢谢您的点拨。”
就在这场犹如心理手术般的重塑宣告完成时,一号摄影棚边缘的阴影里,正静静地站着一道消瘦的身影。
这正是为了敲定《告白》电影主题曲,而特意在深夜赶来准备跟市川崑讨论的中森明菜。
此时的中森明菜,身上那股曾经令人绝望的易碎感已经渐渐结痂。
在彻底斩断了与近藤真彦那段吸血般的孽缘后,她的心境正从一片废墟中重塑着。
而那个将她从阴影中拽出来的北原岩,如今已成为她心中极度特殊,甚至带着某种偏执的锚点。
隔着几台冰冷的摄影机,中森明菜安静地注视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看到一向对其他事物都不太关心,一心只有写书的北原岩,此刻竟然为了泽口靖子如此上心,中森明菜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看着泽口靖子在北原岩的引导下,眼底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被彻底抽干,蜕变出那种令人战栗的死寂时,中森明菜的眸子里,悄然泛起了一丝危险的涟漪。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隐秘的嫉妒,如同带刺的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她没有出声,只是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手里的主题曲的歌词本。
直到指关节泛起失去血色的青白,平整的纸张边缘被捏得彻底皱缩,依然浑然不觉。
就在这份隐秘的醋意在暗处肆意滋长时,聚光灯下的北原岩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转身,将讲台的灯光还给了泽口靖子,自己则重新退回到监视器旁的阴影中。
这时泽口靖子重新转身,面向那块写满粉笔字的黑板时,整个一号摄影棚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监视器后的市川崑猛地坐直了身体,他那双老辣如鹰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单薄的背影。凭借着顶级导演的直觉,他敏锐地嗅到了一种令人战栗的蜕变。
凭借着顶级导演的直觉,他敏锐地嗅到了一种令人战栗的蜕变。
“各部门就位——”
下一秒,市川崑用压抑着极度兴奋的沙哑嗓音,猛地一挥手道:“Action!”
镜头顺着轨道缓缓推近。
泽口靖子慢慢转过身。
她没有流泪,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原先那种强压在心底的悲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就像两口枯竭的深井,蒙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死灰。
“爱美不是死于意外。”
泽口靖子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的轻柔,平缓,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杀害她的犯人,就在这个班级里。我把他们称为,犯人A,和犯人B。”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早晨,班主任在向学生宣读当天的值日表一般。
但就是这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却让在场所有剧组人员的呼吸瞬间凝滞。
接着,泽口靖子以一种极其端庄,甚至称得上完美的教师仪态站在讲台后,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
明明是在诉说女儿被活活淹死的惨剧,可她的面部肌肉却松弛得像是一具已经没有心跳的躯壳。
“警察断定那是意外,我也不会向警方告发他们。”
“因为就算他们被逮捕,有着《少年法》的保护,他们也根本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泽口靖子只是极其轻描淡写地,宣告了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复仇:“所以就在刚才,我在犯人A和犯人B喝下的牛奶里,混入了带有HIV病毒的血液。希望这能成为你们重新认识生命价值的第一步。”
话音落下,泽口靖子静静地注视着镜头。
这个眼神,已经完全不是在看那两个未成年的学生,而是在看着两块即将慢慢发臭的肉一般。
泽口靖子将极端的丧女之痛与极端的理智平静彻底揉碎后,所呈现出的绝对冷酷,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狰狞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刻,整个一号摄影棚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喘气,只剩下她那毫无温度的嗓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卡!OK——!!”
“通过了!”
在长达数分钟的死寂表演结束后,市川崑猛地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
这位以苛刻著称的片场暴君,此刻连夹着香烟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甚至没有理会周围那些还在发愣,还被绝望感压得遍体生寒的剧组人员,而是死死盯着监视器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发出一声近乎狂热的沙哑赞叹道:“完美……这才是真正令人绝望的完美!”
紧接着,像是被解除了某种定身咒一般。
哗——!
原本压抑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摄影棚内,骤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每一个剧组人员、灯光师、摄影助理,都在拼命地用力鼓掌,向泽口靖子这场堪称封神的表演送上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