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芥川赏评委们的讨论陷入尾声的同时,新喜乐料亭一楼的另一间榻榻米房间里,气氛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如果说二楼的芥川赏评审席弥漫着一种拘谨的凝重,那么一楼的直木赏评审席,此刻几乎可以用狂热来形容。
在座的评委,清一色是在日本大众文学领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手。
他们写过推理,写过时代小说,写过人情世故,也写过市井百态。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大众文学的命脉从来不在象牙塔里,而是在街头巷尾里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中。
而在这个泡沫刚刚碎裂,整个日本都在剧痛中颤抖的一月,这部名为《绝叫》的作品,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闯进了他们的视野。
五木寛之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社会派大家,今天的举动在在场所有人看来都极其罕见。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
“诸位,我的话可能说得重一些,但我认为,这部作品已经超越了推理小说的范畴。”
五木寛之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泡沫破裂的当下,我们的同行还在写什么?密室杀人,不在场证明,本格诡计的排列组合……”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只有北原岩拿起了手术刀,切开了这个时代的脓疮。”
“铃木阳子不是一个虚构角色。“
此时五木寛之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半分,但分量却反而更重了一些:“她是此刻正坐在破产边缘的每一个日本国民。”
“她是那些被高利贷追债的主妇,是那些被公司裁员后不敢回家的丈夫,是那些在出租屋里孤独死去却无人问津的边缘人。”
“北原岩把他们的声音写了出来。这声绝叫——便是这个冬天里,整个日本最真实的声音。“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在座的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股冲击。
其中渡边淳一靠在座垫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折服,感慨,以及一丝同行之间才会有的、极其微妙的不甘。
“五木先生说得没错,《绝叫》确实是一部让所有同行无话可说的作品。”
过了许久,渡边淳一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般道:“但最让我觉得气人的,不是《绝叫》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一般。
“最气人的是,这个能把社会最黑暗的角落写到令人窒息的家伙,同时还写出了《情书》这样的作品!”
渡边淳一摇了摇头,苦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道:“《情书》是什么?”
“是在新宿最肮脏的底层泥沼里,写出一份纯粹到近乎神圣的灵魂救赎。”
“白兰那个角色身上的悲悯与挣扎,说实话,我渡边淳一写了一辈子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也不敢说自己能把那种在泥泞中开出花来的生命力,写到那种程度。”
“然后你告诉我,写出这种东西的人,转过头就能写出《绝叫》这样冷酷到骨头里的社会黑暗剧?”
说到这里,渡边淳一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投降般的无奈道:“这种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横跳的能力,已经不是天才能解释的了。”
“和他相比,我们这些人这辈子写的东西,简直像是小学生的练习本。”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苦笑声。
笑声不大,但每一个笑的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便是被彻底折服之后的自嘲。
这时,田边聖子放下手里的茶杯,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接过话茬道:“渡边先生说到了关键。”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年长女性特有的沉稳:“北原岩最令人战栗的地方,不在于他写了什么,而在于他对读者情绪的控制力。”
“写《情书》的时候,他能让你蹲在新宿最底层的烂泥里,却依然相信一个被命运碾碎的人,灵魂深处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值得被救赎的光。”
“但写《绝叫》的时候,他又能瞬间把你推进平成的冰窖里,让你亲眼看着一个女人是怎样被这个时代一寸一寸地吞噬殆尽。”
田边聖子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小说新潮》上,语气虽然平静,但用词极重道:“这种对情绪的精准操控,已经到了令同行感到恐怖的程度。“
听着众多评委的点评,藤泽周平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他从讨论开始到现在,一个字也没说过。
此时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根烟蒂,桌上的茶也凉透了。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慢慢开口,虽然声音很轻,但房间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我只说一件事。”
藤泽周平的目光平静道:“如果这一届直木赏不给《绝叫》,那么从今天起,直木赏这三个字就再也不需要被任何人认真对待了。”
只有一句近乎宣判般的冰冷定论。
但恰恰是这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表述,比任何溢美之词都更有分量。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在这个泡沫碎裂、全民陷入恐慌的一月寒冬里,全日本只有这一本书,真正听到了民众的“绝叫”。
如今它不再仅仅是一部推理小说。
它精准地捕捉到了孤独死的社会盲区,金融体系对底层的系统性压迫,以及阶级固化之下个体命运的彻底坍塌。
它是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绝望圣经。
如果直木赏对此视而不见,那被辜负的不是北原岩,而是这个奖项自身的存在意义。
深夜。
新喜乐料亭一楼与二楼的灯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熄灭的。
两间评审室的评委们先后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没有人交换评审结果,这是规矩。
但当双方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短暂交汇时,一种极其微妙的默契,在彼此的眼神中一闪而过。
这种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来确认。
因为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名字投下的巨大阴影。
当夜,两份初选名单分别在各自的评审流程内正式敲定。
消息被严格封存在日本文学振兴会的保密系统里,按照惯例,要等到正式公告日才会对外发布。
但在日本文坛这个圈子里,从来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翌日清晨。
最先嗅到风声的,是几家与文学振兴会关系密切的老牌出版社。
消息的传播路径极其隐秘,先是一个评委在深夜的居酒屋里对老友无意间透露了一句,然后那位老友在第二天早上给自己供职的出版社打了一通电话,接着电话的内容在午休时间被转述给了另一家出版社的主编。
不到二十四小时。
北原岩双作入围双赏的消息,就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一样,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在文坛内部扩散开来。
《情书》入围芥川赏初选。
《绝叫》入围直木赏初选。
同一个作家,同一届评选,两部风格截然对立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