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宸的世界观当场塌了下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手很强,也不是没想过可能牵涉更深。
可他所有的推演里,对手都是外部。
某个财团、某个国家队、某个做结构的大鳄、某个提前嗅到机制的聪明钱等等……
但他从来没想过竟然是苏澄!
那种惊讶不是“哦原来是苏澄啊”。
而是“怎么可能是苏澄!”。
杨宸这会儿像被人从背后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脊梁骨,整个人僵了两三秒。
就是这两三秒,杨宸在脑子里快速地把那段“打不掉的大仓位”的回放重新拉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细。
之前杨宸把它当成“某个外部大鳄”的装甲。
冷酷、硬核、毫无情绪。
可当名字变成“苏澄”,那装甲忽然就变得……不合理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很多不符合贪婪逻辑的动作。
该加的时候不加。
该硬扛的时候,反而更龟缩一点。
甚至在看起来“稳赢”的节点,也会留足撤退空间。
这种“克制”让杨宸感觉到毛骨悚然。
因为克制意味着:对方不是被行情推着走的人,而是一个能压住本能的人。
他脑子里飞快蹦出一连串碎片化的念头,像玻璃碎片在脑海里乱撞。
杨宸喉结滚动了一下,想把惊讶硬吞了回去。
可他吞不住。
那股情绪太真实了,真实到会让人的身体自己出卖自己。
杨宸忽然想起自己执行的时候,苏澄最让他不舒服的地方。
它不像在赚钱,而是等着他们犯错。
那种冷酷无情、那种耐心、那种对规则的预判……
如果放在外部大鳄身上,杨宸还能用“老狐狸”来解释。
可放在苏澄身上,这个解释站不住脚啊。
苏澄凭什么拥有这种成熟度?
他甚至开始怀疑,苏澄是不是早就经历过类似级别的战场?
或者说……
他是不是对“极端机制”有一种过分成熟的直觉?
杨宸忽然意识到,他当初说1000亿不够打并不夸张。
因为苏澄的仓位设计,很难用单一力量击穿。
他们要打碎的不是一个仓位,是一整套系统。
这几天几夜,他带着人在盘口里追、在曲线里掐、在规则里跟对方耗……
谁能想到他的对手方就在楼下啊。
抛开苏澄做局的惊讶。
杨宸的脑子像是一团浆糊似的,扑面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问题。
最让他疑惑的一点是……总部为什么要盯着原油干?
为什么要在这种明显下行的趋势里硬顶、硬压节奏?
他之前想过很多原因,什么更大的布局啊,其他领域的利益啊之类的。
帝豪体量大,产业链错综复杂。
油价极端下跌,会导致一堆子公司实体现金流断裂、抵押品价值下降、信用利差飙升。
如果总部盯原油,可能不是为了交易盈利,而是为了把某条产业链撑住,避免系统性踩踏。
杨宸脑子里浮现出很多个子集团和子公司的债务条款被触发,银行打电话追保,供应链抽贷等画面。
那时,交易台再会赚钱也没用,集团的部分整体会被拖进泥潭里。
所以总部硬顶可能是为了“稳住地板”,避免一连串的子公司信用链条断裂?
或者说。
集团是不是在能源企业里压了太多以油价为抵押的结构?
商品融资、库存融资、应收账款融资……太多东西都隐含油价假设。
油价一旦跌穿某个阈值,抵押物折扣率会突然提高,形成追保螺旋。
如果总部不是盯价格,而是盯“阈值”,那围剿就更像一种“守住红线”的行动。
杨宸甚至想到总部有可能在某个地方签了某种“不可承受的条款”,油价一旦破某个值,集团必须立刻补巨额保证金,或者触发信用评级事件。
那种东西是不可能写在他这种执行层看到的指令里的,杨宸能接收到的命令就只有一句话:把价格拉上去。
杨宸的推理非常职业化。
他在短时间内分别从集团资产负债表、产业链、信用敞口等方面去反推总部的动机。
就在杨宸被震撼和疑惑把脑子塞满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很“朴素”的想法。
这个想法如果放在帝豪高层,会显得很幼稚。
但放在杨宸这个位置,反而特别真实。
如果做原油的是苏澄,那集团还打什么啊。
直接上报总部。
大家都是自己人。
不需要再相互烧钱啊。
这念头一冒出来,杨宸甚至有一瞬间的轻松,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最省钱最高效的解法。
杨宸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迅速搭建了一个和解路径。
他只要把话说清楚,告诉苏澄这是总部的行动,是集团层面的部署。
让苏澄别再硬扛,把仓位调整到配合形态,避免两边误判、误伤、互相消耗。
虽说前两天杨宸被踢出局,但他仍然本能地想把事情做好。
越是危机时刻,他越想把局面收敛到可控。
在杨宸看来,这是自己人误打自己人。
是可以经过内部协调来解决的。
杨宸从各个方面都想过了。
但他偏偏丢失了最关键的信息:苏澄是集团太子爷,苏澄他爸就是老总本人。
所以终极的现实是,这根本不是一个能靠协调来止损的局面。
根本上来讲就是一场父子对撞。
就好像点外卖很贵+开灯费电的矛盾一样不可调和。
这种家事无论是老还是小,都听不进道理。
完全不能用金融、市场那一套来解决。
既不是利润最大化,也不是风险最小化。
而是权力和位置的较量。
杨宸越想把这件事情理解成“集团共同利益”就越错,越会起到反效果。
但杨宸已经在想该怎么开口了。
首先他肯定不能直接上报总部。
他刚刚跟苏澄已经口头约定过了保密。
就算没约定也一样。
在这个行业,“保密”可不是礼貌词,而是潜规则,是红色底线。
可以输,可以亏,可以被人笑话,但不能把对手的仓位信息当筹码。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跟他谈任何真实信息,他会被整个圈子默默拉黑。
更要命的是。
苏澄还不是一般的保密对象。
一个仓位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手里一定握着更多关键线索,甚至握着“谁在盯你、怎么盯你、盯到哪一步”的判断力。
杨宸很清楚。
如果自己现在转头去上报总部,今天可能能换来一张“忠诚”的贴纸。
但明天,他在圈子里就死了。
苏澄一旦知道是他泄的,他在帝豪内部也不会好过。
杨宸更不能直接告诉苏澄是总部在围剿他。
这更加危险。
从定义上来讲,也是泄密。
但说的难听点,这就他这是“通敌”啊。
哪怕杨宸能解释成是“为了止损”,在总部眼里看起来则是在帮对手卸力,在破坏总部部署。
所以杨宸就只能让苏澄自己上报。
这样以来,两方的保密都不由他打破,信息不是从他口里泄出去。
就算总部追究,也只能追究苏澄“主动汇报”之后的责任,而不是他的“私通”。
这才是唯一可行的解法。
可问题是……苏澄为什么要上报?
苏澄一旦上报,就等于把自己的仓位、意图、底牌,主动交给集团。
就算苏澄同意,苏澄的客户也不太可能同意啊……所以苏澄还是可能不会同意。
所以杨宸感觉自己必须说服苏澄,但又不能说得太直白。
于是他开始试探苏澄的态度。
杨宸喉咙发紧,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的每个字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反推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