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有在深夜营帐、心腹之间,才敢略提一二。
“除了今上第三子楚王,还有谁被废黜亲王、贬为庶人?”
陈骞叹道,“那位使者大人看年纪,想必是楚王的女儿。”
帐外,李赴心中一动。
楚王之名,他在民间也曾听闻。
“楚王,传闻那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小儿子,少年时便聪慧杰出,战功赫赫,宽厚有礼,素有侠王之美誉。”
当年甚至有传闻,官家曾属意楚王继位,欲废长立幼。
可惜后来不知何故,楚王忽然得了疯病,在御前失仪,还纵火烧了宫殿。
官家大怒,将其废为庶人,幽禁于均州。
自此,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亲王便在朝野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帐内副将低声道:“楚王既已废为庶人,那他女儿……身上应当并无封号爵位才是。”
“即便无封无爵,也绝不可怠慢。”
陈骞语气严肃。
“终究是天潢贵胄,与官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至亲。
听闻当年楚王被废之初,天子盛怒,将其幽禁,府邸封闭,不许任何人接触。
朝中一度有传言,今上或要处死楚王一脉,一直悬而未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后来不知怎的,或许是天子年事渐高,更顾念亲情,下旨除楚王本人外,不再禁锢其家眷。
还特赐此枚御前金牌,持牌者如天子亲临,以防他们虎落平阳,受人欺辱。”
想起白日那位威严的贵女不知怎么惹来了十二凶相的追杀,副将愣了愣神说道。
“将军,此处没有外人,末将斗胆说一句……听闻疯病是会随着血脉传下的。父是疯子,子女往往也……”
“禁声!”
陈骞厉声打断,帐内响起他拍案之声,
“你不要命了?
这等话也是你能说的?
你当自己是朝中士大夫么?就这一句,足够你全家老小人头落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须知今上也是……此事到此为止,再莫谈论贵人!”
副将显然吓得不轻,连声称是,再不敢多言。
李赴站在帐外阴影中,屏息静气,身形仿佛融入了夜色,他武功已臻化境,这般刻意屏息隐匿,帐内二人浑然不觉。
听着帐中对话,他眉头微蹙,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原来照雪是楚王之女……”
他想起之前未羊为宋照雪算命时,曾说她是树高多悲风,命中多磨难,宋照雪大赞算得准。
当时他只道是江湖术士的哄骗言论,宗室贵女能有何磨难?
如今看来,这未羊胡蒙的算命之语竟还真的蒙中了。
所谓落毛凤凰不如鸡,尤其是天家子弟,一旦失势被黜,幽禁高墙之内,与坐牢何异?
对一个天真孩童而言,本应是浪漫玩耍的年纪,却只能面对四壁高墙,所见皆是家人凄苦面容,一个发了疯的父亲,还有那些持械肃立、冷面无情的禁军守卫……
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日子?
而且用脑袋想一想都知道,当天子或要处决楚王一脉的传闻流出时,即便无人敢明目张胆欺辱,政敌示意暗中落井下石,给些为难,或者背后的冷眼、私下的嘲弄,恐怕也不会少。
“天家无情,天子一旦发怒,什么血脉,什么儿子,天子认了才是,如果天子不认,那就什么都不是。
就连失势的太子,都有被下面官员借机逼死的,何况一个已废的亲王?”
“从小便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每日悬心,不知宫中何时会传来赐死的诏令……”
李赴蹙眉。
“这等生长环境,无人能在死亡面前平静,悬而不落的死亡,更是无尽的折磨。”
即便后来天子开恩,解除禁锢,赏下金牌,可童年的阴影,又岂是轻易能抹去的?
他忽然想起宋照雪平日模样。
那副跳脱灵动、时而娇憨、时而狡黠的神态,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那种对江湖事物充满好奇的天真……
“真不知她是如何长成这般性子的。”
李赴心中感慨。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宋照雪的母亲。
“父亲疯了,想必是母亲一手将她带大,细心呵护,才在那等残酷环境中,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那定是一位极其坚韧、温柔而伟大的女子,否则怎能在那等境遇下,将女儿庇护得如此完好,让她心中仍存光明与善良。
帐内谈话声已歇,只余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李赴悄然转身,缓步走回自己营帐安歇。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寅虎并未出现,或许真被军营所慑,或许在远处窥探等待时机。
一夜的安歇已足够武功高手恢复全部精力。
魏莹经一夜调息,吃了些药膳,元气恢复了一些,也没什么大碍了。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营中已响起操练号角。
军中送来早饭,是特意到城里采买的美味佳肴,生怕贵人一行人吃不习惯。
三人用罢早饭,陈骞前来禀报。
陈骞一身戎装,步履沉稳,来到宋照雪等人暂居的营帐外,抱拳朗声道:“末将陈骞,求见使者大人。”
帐内,李赴三人吃过饭,正在一起想如何引出解决暗中窥视的寅虎和几大凶相。
闻声,宋照雪端坐主位,清了清嗓子,道:“陈将军请进。”
陈骞掀帘入帐,抱拳禀报道:
“启禀使者大人,末将已遵照吩咐,昨夜便加派了三倍明暗哨探,巡查范围扩大至营地周边五里。
前往州府传令的快马也已回报,秦州知府已调派人手,于各处要道设卡盘查,搜捕贼人踪迹。
请大人放心。”
宋照雪微微颔首,面上端着矜持,心中却未完全放松。
她略一沉吟,问道:“有劳将军。
只是……我对军中防务不甚了解,敢问将军,此营防务究竟如何?
毕竟,贵军平日训练驻扎,防范的是外敌大军或边寇流匪,似这等江湖高手的潜行刺杀,恐怕应对经验不多吧?”
她为此仍透出几分担心。
陈骞听出她话中担忧,抱拳正色道:
“请使者大人宽心,营防之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营共辖六营兵马,步骑弓弩俱全,合计三千七百余众。
营盘依山势而建,占地约方圆四百五十步,壁垒森严。
莫说寻常宵小,便是真有那等传闻中能开强弓、射及数百步的武林高手,其箭矢飞越如此距离,力道也早已衰竭,难以伤人。”